他倆說的有兩個劉星明,外人聽著必定糊涂。李濟運猜想,舒澤光肯定發了火,說不定也真罵了娘。不然劉星明那天不會那么大的火氣,說舒澤光想充英雄,當斗士。李濟運得維護劉星明的威信,只好替他打圓場。

朱達云說:“濟運兄您是領導,我說句沒原則的話。基層選舉要民主就真民主,內定差配不是個辦法。活活地拉個人出來做差配,這人沒心理承受能力還真不行。人家說老舒罵了娘,真有人相信。”

第17節:差額選舉的內幕(2)

李濟運搖頭一笑,說:“達云,你說是游戲規則也好,說是演戲也好,說是胡弄也好,我們先這么辦吧。今后社會進步了,再當笑話講去。我們國家幾十年不就是這么走過來嗎?過去說水稻畝產幾十萬斤,有誰敢說是假的?還都相信是真的哩!”

朱達云點頭道:“我小時天天聽人喊萬歲萬歲萬萬歲,真相信偉人是不會死的哩!”

李濟運忍不住爆笑,說:“我小時候寫文章,開筆就是春雷一聲震天響,東方出了紅太陽。告訴你,我真以為四九年以前天上是沒有太陽的。”

兩人就開始懷舊,說起過去好玩的事情。朱達云說:“我記得小時候家里毛主席像貼得越多,說明政治覺悟越高。生產隊還搞過競賽評比,看誰家的毛主席像貼得多。我家除了廁所里,所有屋子都貼著毛主席像。每個屋子還不止貼一張兩張,而是墻壁上貼上一圈。我不懂事,就問媽媽,到底誰的覺悟最高呢?”

李濟運笑了,自己又想起一件舊事:“我倆年紀差不多,有很多相同的記憶。我小時候聽說地主暗地里會記變天賬。賬上記些什么,我總一個人傻傻地猜,打死也猜不出來。但什么是變天,我是知道的,就是回到萬惡的舊社會,紅旗變色,人頭落地,血流成河。可我又常常聽奶奶望望天色說,要變天了!我聽著心里怦怦跳,怕有人說我奶奶講反動話。”

朱達云哈哈大笑,眼淚水都出來了。李濟運頗為高興,以為他的故事講得幽默。朱達云其實是想起了一個更好笑的故事:“李主任,我們村里有個哈卵,沒人把他當回事。偏偏他的老婆長得好。毛主席逝世的時候,每個大隊都設了靈堂,晚上都安排社員守靈。大隊支部書記每天晚上都叫哈卵守靈,哈卵覺得臉上很有光。有天晚上,別人同哈卵說,你夜夜守靈,回去看看老婆在干什么。他回去一看,支部書記正同他老婆睡覺。哈卵指著支部書記大聲哭喊:狗日的,毛主席都死了,你還有心思搞男女關系!中央禁止一切娛樂活動!”

李濟運早聽過這個故事,仍笑得腰背生生的痛。他倆談興很濃,聽得有人敲門,就不說了。李濟運起身告辭,見進來的居然是老同學劉星明。

第18節:拉票開始了!(1)

拉票開始了!

李濟運說:“星明,我正要去你房間坐坐哩!”

朱達云招呼道:“星明兄,請坐。”

劉星明站在門口不進來,笑道:“李大主任一定是有指示,達云兄我就改時間再來拜訪您。”

“我們扯完了,去你房間坐坐吧。”李濟運去了劉星明房間,坐下來同他扯談。劉星明也是他們代表團的團長。李濟運說:“老同學,會有代表提名讓你作候選人。你在選舉之前不方便到處走,免得有人說你拉票。”

劉星明嘿嘿一笑,說:“老同學,說句真心話,我也后悔答應你做差配了。”

李濟運聽著就急了,忙說:“星明兄,這可開不得玩笑啊!你如果臨時不干了,縣委會很被動!”

劉星明嘆息一聲,苦笑道:“放心,我也只是說說。肖可興可以四處竄,沒人說他不方便。我要是走動走動,就懷疑是拉票。老同學,要是拉票成了合法行為,就是真民主了。”

李濟運說:“你我都別亂說!什么是真民主,我們并不懂。有人羨慕西方民主,但人家是怎么運行的,我們知道嗎?別跟著瞎嚷嚷!”

劉星明點頭道:“說的也是。我其實不是去找朱達云,聽說明縣長在那里,我想找找他。”

“有事?”李濟運問。

劉星明鬼里鬼氣一笑,說:“要錢!”

李濟運笑道:“你真會找時間,知道選舉之前找縣長要錢是最好要的。”

劉星明問:“濟運,聽說明縣長不太好打交道?”

李濟運笑笑,說:“星明,你說這話,可就不成熟了。再說了,明縣長都來半年了,你又不是沒見過!”

劉星明說:“見是見過,又沒有正面打過交道。他去過我們鄉,聽聽匯報,吃頓飯就走了。我又不會看相,哪里見個面就了解?”

李濟運倒是熟悉明陽的脾氣,說話像嘴里吐鋼珠,梆硬地砸在你臉上。他同意的事情,不用你多說,拍起板來啪啪響。他要是不同意的,由不得你多說半句。摸準了他的性子,都說他是個實在人。初次打照面的,都說他架子太大了。明陽這種性格的人,要么是后臺硬得如磐石,要么就是自己真有本事。代理縣長本不該這么硬的,畢竟還得讓人大選一選。縣里這些干部,誰是什么人脈關系,大家心里都清楚。明陽的后臺就是田家永,他自己的本事也是有的。但縣長的后臺再硬也硬不過縣委書記,不然縣長同縣委書記就該換換凳子了。

“星明,我建議你莫在這個時候找他。選舉過后,該給的錢,明縣長照樣會給。”李濟運說。他知道明陽的性子,卻不方便把話講穿。明陽是個不怕人家不投票的人,你現在找他簽字要錢,很可能空手而歸。

劉星明聽了李濟運的話,不打算在會上找明縣長。他閑扯幾句,卻又忍不住問道:“濟運,我的事應該是他劉星明自己找我談,還是李非凡找我談?我就這么不尷不尬的。”

這話問得李濟運不好怎么回答。那個劉星明似乎不打算講游戲規則,他在飯桌上交待李濟運,示意下面提出差配,竟然那么輕描淡寫。也許是自己誤會了吧,相信劉星明會有考慮的。李濟運只得安慰道:“老同學,我同你談話,就是代表劉書記。他這幾天才忙,你別太在意。”

第19節:拉票開始了!(2)

劉星明仍是不快,道:“濟運,我不要他許什么愿,至少得尊重人嘛。我報到之后,同他碰了幾回面了,他哪怕暗示一下,說聲謝謝,我也好過些。他居然就當沒這回事似的。”

李濟運索性幽默一下,說:“星明,劉書記裝著不知道這事,也是有道理的。按組織法和程序,你這個差配應該是十人以上人大代表自發提名產生。”

劉星明苦笑道:“哈哈,還要當真的演啊!”

李濟運說:“星明,這個話題我們暫時放下。你得替老同學打包票,你們團不能在選舉上出問題啊!我可是在常委會上領了軍令狀的。”

“老同學,我別的不說,本代表團里幾個人腦殼我還是管得住的。你盡管放心吧。”劉星明表明了態度,又說,“濟運,我聽到有人說,肖可興有點玄。還說我若是努點力,說不定正式當選。我知道人家是好意,但我明確拒絕了。”

“老同學你做得對。共產黨員,就得服從組織安排。”李濟運把聲音再放低些,“星明,這個話,你聽都不要聽。再聽到這種議論,你的態度要更嚴肅些。不然,真會有人說你在活動。”

“唉,都是我自討的麻煩!”劉星明萬分后悔的樣子。

第20節:李濟運有個怪毛病

李濟運有個怪毛病

李濟運也不便在這里久坐,閑話幾句就告辭了。兩人握手都暗自用力捏捏,似乎彼此心里明白。但到底明白了什么,誰的腦子里都是糊涂的。劉星明送李濟運到門口,招招手就進去了。他好像不敢走出自己的房間,得在里頭坐禁閉似的。

李濟運想要不要把老同學說的情況告訴劉星明呢?反復琢磨,還是不說算了。某些跡象,幾個頭頭都已知道。再去多嘴,倒讓人懷疑他老同學在做手腳。李濟運正要下樓,突然聽得有人喊:“李主任!”

李濟運回頭看看,原來是明縣長。“哦,明縣長,還沒休息?”李濟運問。

明陽說:“看看代表,就回去。”

明陽和肖可興他們看望代表,都是名正言順。劉星明是暗定的差配,就不能隨便走動。老同學事后要是沒得到安排,李濟運會很對不住人。

“我也是看看代表。”李濟運主動把手伸了過去。

明陽就不再說話,同李濟運一道下樓。他倆是從二樓下來,總共十八級臺階。李濟運有個怪毛病,喜歡數數字。他爬樓喜歡數樓梯級數,站在馬路上喜歡數樓房層數,坐在洗漱間喜歡數地板磚。每次在家里蹲馬桶,他就先數地上的瓷磚,又去數墻上的,橫是多少豎是多少,半塊的折合成整的又是多少。自家的廁所,他不知數過多少回的,可每回又重新數,重新算賬。有回算得頭都大了,就掏出手機找計算器。不料一失手,手機跌進馬桶里。他沒法把這事告訴舒瑾,她會說他是神經病。他今天數著十八級樓梯,感覺格外的漫長。明陽不說話,氣氛有些沉悶。

下樓望見明陽的秘書和司機,李濟運就松了一口氣,心想可以脫身了。沒想到明陽卻對秘書和司機說:“你們回去吧,我同李主任走走。”

小車慢慢開過他倆身邊,再稍稍加速出了賓館。李濟運同明陽并肩走著,仍不知道要說什么話。他想說說劉星明做差配的事,話到嘴邊卻忍住了。同選舉有關的事,還是不說為妙。李濟運突然發覺自己修煉沒有到家,不然就不會老想著找話說了。明陽也沒有講話,他卻不會尷尬。李濟運想到這點,越發不好意思。他找了些不著邊際的話說,明陽嘴里只是唔唔的。好在賓館離縣委機關并不太遠,兩人很快就進了大院。

李濟運說:“明縣長,您早點休息吧,我去去辦公室。”

明陽說聲好好,自己朝前面走了。李濟運去辦公室沒事,只是不想再陪明陽走。縣領導都住在一幢宿舍里,從辦公樓前走進去還得五六分鐘。沒有什么話說,五六分鐘簡直太漫長了。李濟運私下還有個更深的隱衷,就是不想讓人看見他同明陽并肩回來。照說他同明陽都是田家永的門生,平時應該多有往來。明陽剛到縣里的時候,李濟運故意提起田家永,有攀攀同門之誼的意思,明陽卻顧左右而言他。李濟運摸不透明陽,從此就同他公事公辦了。再說了,縣委書記同縣長的關系通常是很微妙的,縣委辦主任夾在中間最需講究藝術。

李濟運在辦公室消磨了二十幾分鐘,拿上幾份報紙回家去。腳下沙沙地響,地上又滿是銀杏葉子。銀杏樹從深秋開始落葉,整整三四個月都是黃葉紛紛。這棵千年銀杏像個魔法師,它的黃葉好像永遠落不完。此去千百年,數不清的縣令、縣丞、衙役、更夫,都踩著這些黃葉走過去了。李濟運突然想到那些黑衣黑褲的先人,某種說不明白的感觸頃刻間涌上心頭。

第五章

第21節:美國同學頭痛的一道難題

美國同學頭痛的一道難題

突然有人拍了他肩頭,李濟運嚇得渾身發抖。原來是朱芝,哈哈一笑,說:“李老兄這么脆弱,就嚇著你了?”

李濟運正在想象魑魅魍魎,自然不好意思說,只笑道:“你倒快活!”

朱芝說:“我只負責一個代表團,兩會又不會有什么負面報道。我沒壓力,樂得輕松!”

他倆住同一個單元,李濟運住三樓,朱芝住四樓。上了三樓,李濟運說聲再見,朱芝習慣地伸出手來。兩人握了手,朱芝忍不住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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