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云生到外頭問了問情況,同朱達云一道找李濟運碰頭。毛云生說:“李主任,大院外面全是幼兒園的學生家長,他們沒有吵也沒有鬧,還打著橫幅歌頌縣委、縣政府。我們了解了一下,學生家長們提出三條要求,一是嚴懲投毒兇手宋香云,二是要求給中毒學生經濟賠償,三是……”

毛云生話語支吾,李濟運就猜到怎么回事了,問:“三是要舒瑾負領導責任吧?”

朱達云接了腔,說:“倒沒有點舒瑾的名,只是說要追究相關責任人。”

“一回事。我早就勸她辭職,她也正準備辭職哩。”李濟運笑笑,替舒瑾護著面子。

朱達云說起漂亮話:“我看也沒必要。該負責才負責嘛,得看看情況。”

李濟運說:“我們先不說這個吧。我看這事肯定是有預謀的,而且有聰明人指點。他們沒有圍堵黨政機關,只是在對面街上站著,我們在法律上還抓不到人家把柄。”

第109節:美國都沒有這種好事

美國都沒有這種好事

這事來得太突然了。成千人聚集到大院外面,事先沒有聞到一絲風聲。也沒聽舒瑾在家里說過半句。李濟運請示劉星明,應召集有關部門緊急開會。教育局和公安局是必須到場的。舒瑾是幼兒園園長,肯定也要來開會。李濟運說他自己應該回避,因為舒瑾是他的老婆。他建議肖副縣長牽頭。劉星明想想也有道理,卻又說:“濟運,會議你還是參加,事情由可興同志為主處理。我同明陽同志也參加會議。”

李濟運馬上吩咐辦公室發通知,縣領導由于先奉打電話。沒過幾分鐘,于先奉跑到李濟運辦公室來回話:“李主任,明縣長不肯來開會。”

“明縣長怎么說?”李濟運問。

于先奉說:“明縣長說他正在忙。”

李濟運說:“好的。明縣長確實很忙。”

于先奉出去了,李濟運自己打了明陽電話。明陽在電話里發火:“無事找事!這都是自找的!誰找的事,誰去處理!”

李濟運等明陽罵完了,才說:“明縣長,您要是有空,還是爭取參加一下吧。”

明陽也不說是否參加,只把電話掛了。李濟運知道明陽發誰的火。明陽在他面前口無遮攔,只因信得過他。面對這種信任,李濟運似有溫暖,更覺害怕。

肖可興進會場就搖腦袋,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劉星明說:“可興同志你不要搖腦袋,這事還得由你出面處理。”

肖可興苦笑道:“我份內的事,責無旁貸。但意見靠大家拿,我做擋車炮吧。我搞創衛天天起早貪黑,老百姓講我搞打砸搶,他媽的!”

劉星明看看時間,說:“人差不多都到了,明陽同志呢?”

“明縣長正在處理事情,說爭取參加,叫我們不要等。”

李濟運正這么說著,明陽沉著臉進來了。他誰也不打招呼,掏出煙來啪地點上。于先奉望望劉星明,又望望明陽,再望望別人。李濟運見老于的目光飛來飛去,心里就暗自著急,這會把情況弄復雜的。他馬上建議:“劉書記,明縣長,人都到齊了,開始吧。”

劉星明便說了幾句,算是主持會議的意思。毛云生先只把情況匯報了,卻沒有談自己的意見。劉星明很不高興,說:“云生同志,你不談解決問題的辦法,說這么多有什么用?”

毛云生是機關老油子,只是笑了笑,臉都沒紅一下。劉星明拿他沒辦法,便說:“我談幾條基本原則,大家再發表意見吧。第一,宋香云投毒案還在處理中,有個法律程序,不存在故意拖延,更不存在誰包庇的問題。這一點,向學生家長解釋清楚。第二,這是個惡性刑事案件,全部責任都在犯罪嫌疑人。從這個道理上講,學生家長提出政府賠償是說不過去的。法院如果對宋香云處以經濟罰款,可以考慮賠償給受害人。罰多少,賠多少,二一添作五,分到每個中毒學生頭上。同樣道理,要讓舒瑾同志負責,也是說不過去的。第三,這是個偶然事件,不能放大了認識,更不得借此攻擊縣委和縣政府。”

劉星明定了這個調子,別人發言就沒有什么余地了。大家都說政府不能賠錢。這個錢要是賠了,今后政府賠不盡的錢。殺了人,受害人家屬也可要政府賠錢!被偷了,被搶了,被強奸了,都可以問政府要賠償。“美國都沒有這種好事!”這句話是舒瑾說的,李濟運聽著耳朵根都紅了。早幾十年說了這話,那可是歌頌資本主義。

第二十三章

第110節:公安局的周密部署(1)

公安局的周密部署

李濟運知道劉星明是在給他面子,人家說的卻未必就是真心話。他談了幾點意見,最后說:“舒瑾在家同我說過多次,自己應該引咎辭職。我支持她這個想法。”

舒瑾臉馬上通紅起來,瞪著自己男人說:“你什么意思?你比劉書記還那個啊!”

舒瑾這話大家都只當沒聽見。李濟運面子上掛不住,卻不便在這里發作。他也紅著臉。十幾秒鐘,沒有人說話。這十幾秒鐘格外漫長,李濟運的耳朵越來越熱。他的臉在會上已發過兩次燒,心想再燒幾次就可當紅燒肉吃了。

明陽雖說肚子里有火,到了會上還是著眼大局。他吸了幾支煙,臉色平和些了,說:“我贊成劉書記的意見。關鍵是如何把工作做通。我提幾點建議,最后請劉書記定。一是請學生家長們推舉幾個代表,由可興同志出面,縣委辦、政府辦、教育局、信訪局參加,面對面談一談,進一步了解他們的具體要求。二是請舒園長盡快提供幼兒園學生家庭情況。凡是國家公務員、事業單位干部子女在幼兒園的,要做好這些同志的工作,不允許他們參加鬧事。同時,還應請他們協助縣委、縣政府做好工作。三是公安要密切關注動向,防止事態擴大和惡化。應龍,公安一定要注意方法,不要同群眾搞成對抗狀態。一旦對抗,就很可能出事。”

劉星明照例還要談幾點意見,不然就顯得明陽坐頭把交椅了。坐頭把交椅的領導,職責有些像語文老師。當然是那種老派的語文老師,每課必須歸納中心思想和寫作特點。劉星明做完語文老師,招呼周應龍留一下,又請明陽和李濟運再坐幾分鐘。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四個人了,劉星明說:“應龍,我看這事是經過周密策劃和精心組織的,肯定有幾個人成頭。你們馬上暗中調查,掌握情況。我不希望出事,一旦出事,你們就抓人!我們不妨把腦子里的弦繃緊一點。是不是有別有用心的人借機鬧事?是不是有敵對勢力渾水摸魚?我們得提高警惕!”

“報告劉書記、明縣長,還有李主任,我們公安第一時間就做了布置。”剛才會上有其他同志,周應龍幾乎沒有說話。這會兒只有三位縣領導在場,他才大致匯報了公安局的部署。他也沒有說得很細,這是他的職業習慣。

肖可興領著朱達云、毛云生和教育局長上街做工作。可誰也不愿意當家長代表,都說我們是自發來的,沒什么代表不代表的。肖可興他們在街上勸說了幾十分鐘,無功而返。李濟運越發相信成頭的人不簡單,誰都怕充當代表最后沒好果子吃。他們怕槍打出頭鳥。李濟運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他相信大家都明白這個原因。

第111節:公安局的周密部署(2)

舒瑾很快把幼兒園學生的家庭情況送來了,有一百多學生是干部的小孩。知道有這么多干部的孩子,李濟運暗自高興。普通老百姓不好對付,對待干部就好辦多了。李濟運馬上建議,召集這些干部開會。劉星明表示同意,請肖可興出面做工作。肖可興非得拉上李濟運,說這么大的事得有個常委坐鎮。李濟運一心只想回避,可劉星明叫他參加,他只得答應了。

時間快到中午,那些接到電話的干部,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得跑到縣政府會議室去。他們看見舒瑾在場,才猜到是什么事了。

劉星明的統一口徑

李濟運主持,肖可興講話。見人到得差不多了,李濟運說:“大家應該知道,今天來的都是幼兒園學生中的干部家長。先清點一下人數。”畢竟都是干部,只要領導講話,下面就安靜下來。但李濟運講完這一句,干部們就開始說話。底下一片哄鬧聲。李濟運有些生氣,卻不便發作。這時候可不能得罪這些人。舒瑾點名的時候,大家一直在說話。有的是爸爸來,有的是媽媽來,她只好點誰誰的家長。

點完了名,李濟運說:“大家知道,大院外面有很多幼兒園學生的家長,大家感謝縣委、縣政府為搶救孩子們的生命做了最大的努力,沒有導致一例死亡事故的發生。大家對縣委、縣政府的工作給予了肯定。我代表縣委、縣政府,對所有幼兒園家長表示感謝。但同時,大家也提出了一些要求。下面,請肖副縣長談一談,同大家交換一下意見。”

肖可興按照劉星明的口徑,先談了對幼兒園中毒事件的看法,再做干部們的工作。他的語氣很柔和,卻是軟中帶剛。這些人聽慣了領導講話,軟的硬的都聽得多,一聽就明白了。有位干部舉手道:“肖副縣長,您要我們不參與這件事,我們做到了。我們都在上班,沒有在外面站著。我們是接到電話才到這里來的,不然正在家里吃中飯哩!”

底下哄堂大笑,有人還鼓了掌。只要有人帶頭,全場都是掌聲。肖可光聽出這是氣話,等掌聲停了下來,才笑道:“縣委、縣政府的要求是,不光在座各位自己不參與,還要說服家庭其他成員不參與。孩子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三姑四叔,都不要參與。拜托大家做工作。”肖可興清清嗓子,突然挺了一下腰板,“我在這里還要嚴肅地說一句,一定要警惕有人借機攻擊縣委、縣政府,警惕壞人甚至是敵對對勢力借機故意把事態擴大和惡化。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我們將依法查處,嚴厲打擊!希望同志們不要趟這趟混水!不是我危言聳聽,普通群眾事件因壞人操縱,導致惡性案件的情況,在別的地方屢有發生。我們不希望烏柚縣出現這種情況,我們要堅決維護烏柚縣社會穩定的良好局面!”

散會了,聽著座椅啪啦啪啦的響,李濟運心里沒有底。有人回頭同他打招呼,還有人過來同他握手。肖可興也在那里同人拍肩說笑。看了這種場景,李濟運突然又有了信心。他暗暗松了一口氣,會議可能會有效果。干部們頭上都有道緊箍咒,他們不敢太不聽話。

李濟運回到家里,用微波爐熱了剩飯吃。舒瑾又去幼兒園了,她中午再不敢回家。她晚上回來,肯定會同他吵的。李濟運很累,可他不敢脫衣上床,只在沙發上躺著。果然,他剛有些睡意,毛云生打電話來,說外頭的人少了很多。李濟運心想剛才的會議還是有效果的。他頓時睡意全消,想報告劉星明。電話撥到一半,又忍住了。劉星明也是要午睡的,上班時再說吧。

下午,李濟運剛到辦公室,就碰到了周應龍。“李主任,我有事向您匯報。”周應龍把手伸了過來。

李濟運同他握了手,笑道:“您向我匯什么報!”他知道周應龍是來找劉星明的,只是先碰到他了,才說說客氣話。周應龍也是副縣級干部,見了李濟運開口閉口就說匯報。

“劉書記在嗎?外面這個事,我有個建議。”周應龍說。

李濟運說:“劉書記在,您去吧。”

周應龍說:“李主任有空嗎?我向你們兩位領導一起匯報。”

李濟運明知這是客氣話,但他也想聽聽,便說:“我同您一起去劉書記那里吧。”

李濟運敲了門,說:“劉書記,周局長找您匯報。

劉星明正在接電話,示意他倆進去坐下。李濟運聽了幾句,就知道上面過問下來了。劉星明接完電話,果然說:“市委田副書記來的電話,要求我們盡快把事情處理好。龍書記和王市長對這件事很關注。”又忍不住埋怨消息傳得太快,下面稍有風吹草動,上面馬上就知道了。

“縣委辦、政府辦都有信息上報機制,不能隱瞞的。”李濟運明白自己在說廢話,劉星明自然知道這些。但如何上報信息,卻是一門學問。遇事既不能瞞報,又要顯得處置得當。萬一發生意外情況,還得巧妙推掉責任。

公安系統也有信息上報渠道,周應龍卻沒有說。他等劉星明埋怨完了,說:“劉書記,我們掌握了幾個人,他們極有可能就是成頭的。肖副縣長說家長們不肯推舉代表,我建議指定這幾個人作代表。他們自己心里有數,只要請他們作代表,他們心里就會怕,事情就好辦了。”

“都是些什么人?”劉星明問。

周應龍說:“干部有兩個,還有幾個是普通居民。”

劉星明問李濟運:“你的意見呢?”

李濟運說:“周局長的建議很好。我的意見,盡量平和地處理,千萬不能形成對抗。這幾個人哪怕是成頭的,只要他們肯配合工作,也不必點破了。點破了反而怕出亂子。”

“濟運說得有理。”劉星明說,“應龍,麻煩你把這幾個人告訴可興同志。我會給他打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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