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濟運還沒弄清這事是好是壞,全桌的同事都朝他舉杯,祝賀他到省里去工作。李濟運面色放光,不管誰敬的酒他都干杯見底。他臉色好看只因喝了酒,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快。派一個縣委常委去省里掛職,又不是上街買一把小菜,怎么事先不通氣呢?他不知道這是熊雄即興發揮,還是早就想好了的。

李濟運喝完了所有人敬的酒,說:“我不是為自己掛職喝酒,我沒有理由也要敬田廳長。田廳長一直在栽培我。大家同我碰杯我都喝了,也不是因為掛職這個理由,只是因為我今天特別高興。為什么高興?我是看到田廳長酒量不減當年,身體還很棒!”

田副廳長聽了這話,自然很是受用,說:“濟運是我在這里的時候提拔的鄉黨委書記,他是那時鄉鎮班子里最年輕的。當時還有人擔心他太嫩了,怕他掌握不了局面。事實證明怎么樣?”

熊雄說:“田廳長知人善用,濟運在我們縣級班子里仍然是最年輕的!”

飯局熱熱鬧鬧結束了,熊雄領著縣里十幾個頭頭兒,前呼后擁送田副廳長回房休息。早有服務員站在電梯口,拿手擋著電梯門,不讓它關上。那門卻像小孩子頑皮,想伸出頭來看稀奇,不時的往外探。李濟運很想說那服務員,真有些笨,按住開關不就行了。大家停下來講客氣,握手拍肩打哈哈,電梯門往外一蹭一蹭的。田副廳長說:“大家都累了,回去休息吧。”

熊雄說:“我們不累,廳長您辛苦了。”

李濟運腦子暈暈乎乎,可他仍能琢磨出熊雄的語言藝術。熊雄只講廳長辛苦了,沒有講廳長累了。辛苦同累,這兩個詞是有差別的。領導同志應是精力充沛的,累字不能隨便用在他們身上。雖然非常辛苦,但并不覺得累,領導同志需要這種形象。誰看見過領導同志滿臉倦容出現在電視新聞里?他們時刻都是紅光滿臉,精神抖擻。也不是不能說領導累了,那得看是什么場合。熊雄未必就想得這么細,但畢竟是老同學,熊雄的聰明他是知道的。說不定熊雄只需本能反應,就能把話說得非常得體。

田副廳長說:“聽我的,有事的就先走,沒事的就去我房里聊聊天!濟運你留下來。”

田副廳長說了這話,大家心里略略掂量,就知道自己該不該留。于是,熊雄、明陽、李非凡、吳德滿和李濟運留下了,其他的人就往后退幾步,朝電梯口拱手致意。李濟運早年當普通干部的時候,私下琢磨過一個小幽默:請領導同志第一個進電梯,還是請他最后一個進電梯?這是個問題。領導同志第一個進電梯,他自然就得往最里面站,出電梯時他就在最后面了。領導同志最后出電梯,這怎么行呢?至少在中國官場,這絕對是個問題。李濟運醉眼矇眬,望著田副廳長微笑。反正大家都在笑,誰也不知道誰笑什么。幾位縣領導自然閃開,形成夾道,恭請田副廳長先進電梯。電梯一邊緩緩上升,熊雄幾個人一邊慢慢作壁虎狀,貼緊電梯的三個墻面。田副廳長自然就站在了最中間,他的前面就空闊了。電梯門徐徐打開,田副廳長第一個出了電梯。

服務員快步上前,替田副廳長開了門。李濟運吩咐道:“倒茶。”服務員沒言語,臉上只是微笑。田副廳長進門就去了洗漱間,縣里頭頭們坐下來,一時不知道說什么。他們經常在一起坐的,可這會兒主心骨是田副廳長。主心骨不在,居然莫名的尷尬。服務員倒好了茶,田副廳長從洗漱間出來了。大家忙站了起來,等田副廳長坐下,他們才重新坐下。海闊天空地閑扯,只是再沒提李濟運掛職的事。不時有人在門口探頭探腦,田副廳長就揚揚手,道:“進來吧!”那人就老早伸出雙手,快步跑到田副廳長面前躬著腰握手。“老領導呀,才聽說您來了,一定要來看看您!”田副廳長就拍拍他的肩,叫著他的名字。探頭探腦進來的這些人,多是沒有參加宴會的縣級領導副職,也有縣里部門的小頭頭兒。有幾個人笑嘻嘻往里跑,田副廳長馬上喊出他的名字,他們就感激得不行,道:“老領導記性真好!”

李濟運暗自想這事兒:真是的,人家認不認識你都拿不準,還往這里跑什么呀!進來的人多會跑兩趟,先同田副廳長握握手,說幾句話就告辭。再過兩三分鐘就領著一個手下,送來幾條煙或幾瓶酒。那手下原來早就候在外頭。田副廳長不會講客氣,只點點頭表示謝意。也有那很干脆的,提著東西就進來了,站在門口說:“老領導,來看看您!”說罷就拐進隔壁臥房,出來再朝田副廳長拱拱手,說:“各位領導扯,我走了我走了。”田副廳長也只揚揚手,馬上轉過頭來繼續說話。

晚上說了很多人和事,卻等于什么也沒說。田副廳長也明白自己控制不了地方人事,他不會說任何干政的話。有人提到某些人事,只是閑扯而已。李濟運越坐腦子越清醒,他隱約意識到這位對當地再無影響力的前任領導,也許會再次影響他的仕途。

李濟運回到家里已是深夜,舒瑾早已睡著。他洗完澡來到臥室,舒瑾被吵醒了,甕聲甕氣地說:“天天,磨死人!”舒瑾有時說話少頭缺尾,學生拿去沒法劃主謂賓。李濟運躺下,說:“我愿意天天忙到這時候?”舒瑾又說:“馬尿,哪天。”李濟運明白老婆的意思,說他天天喝馬尿,沒有哪天停過。李濟運懶得理她,睡著不動。他感覺枕頭不舒服,又怕弄得老婆煩,就將就著算了。他想說說去省里掛職的事,卻聽得舒瑾微微打鼾了。

第二天上午,縣委、縣政府向田副廳長匯報。李濟運昨晚沒怎么睡,居然沒有半絲倦意。他想起去省里掛職,這事對他有沒有意義,他一直沒有想清楚。仕途好比棋局,步步都當謹慎。走一步得看兩三步,不然眼前似乎是一著好棋,回頭再看就是臭棋。他年輕時私下設定的是一條最低綱領,一條最高綱領。最低綱領是干到縣委副書記、縣長、縣委書記。最高綱領是從縣委書記做到市級領導、省級領導。他沒有夢想過做中央領導,自認為祖墳還沒開坼。

這兩條綱領他從沒同任何人講過,同舒瑾都沒有講過。他同舒瑾沒太多話說,兩人平日說的都是他懶得管的家務事。

熬過了上午的匯報會,下午田副廳長想去當年工作過的烏金鄉看看,打算在那里睡一個晚上。田副廳長年輕時在那里當過公社書記,那里可以說是他仕途的起點。熊雄開玩笑,說烏金鄉是田廳長的瑞金。田副廳長不想前呼后擁地下去,就只有熊雄陪著他去了。

李濟運回到辦公室,朱芝打電話問:“熊雄讓你去掛職,同你商量過嗎?”

李濟運說:“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誰知道他是開玩笑的,還是真有這個想法?明明你比我年輕,他故意說我最年輕。他自己都比我小幾個月。”

朱芝冷冷一笑,說:“看來,你這個老同學來當書記,我們是白高興了。”

他的手機響了,便放了電話。一看號碼是熊雄,他接了,聽熊雄說道:“李主任,你快叫辦公室安排一下,田廳長馬上要趕回省里去。早點吃晚飯!”

原來田副廳長突然接到通知,明天要陪成省長下去。他沒有趕到烏金鄉,半路上就打轉了。李濟運打了梅園賓館電話,自己隨后就過去了。

五點多鐘,田副廳長回來了。李濟運迎了上去,道:“田廳長真是太忙了!”

田副廳長笑道:“這就叫人在江湖!”

匆匆吃過晚飯,田副廳長就告辭了。烏柚到省城很快,回去其實很從容。田副廳長下來是當然的老大,可他接了省政府辦公廳的電話,連走路的步子都快些了,不再是從容不迫的樣子。他的這種反應,完全是下意識的。電影里那些國民黨官員,只要聽到總統二字,馬上齊刷刷的立正,只怕不光是一種儀式。李濟運最近讀書看到一種理論,說的是下者對上者,弱者對強者,卑者對尊者,最易產生心理依附,影響人的正常心智和正確判斷。如此看來,個人崇拜是有病理根由的。

送走田副廳長,熊雄說:“李主任,我倆坐坐吧。”

李濟運猜到肯定是找他談掛職的事。熊雄這兩天陪著田副廳長,他倆一直沒有機會坐下來。去了田副廳長才住過的大套間,服務員正在收拾衛生。李濟運吩咐道:“你等會兒再來弄吧。”

服務員走了,把門輕輕帶上。熊雄說:“李主任,派干部到省里去掛職,這不論對干部本人的成長,還是對我們縣里的工作都有好處。既然田廳長點名想讓你去,我個人覺得這對你是個好事。”

李濟運早已不把熊雄當同學了。既然是公事公辦的關系,說話自然按官場套路。李濟運說:“熊書記,我自然是服從組織安排。但要我談個人看法,這件事我還沒有想得太明白。去好還是不去好,我拿不準。當然,我這只是從個人角度考慮。”

熊雄說:“李主任,我倆畢竟是老同學,你我說話不妨開誠布公。我個人意見,你到省里去掛職,對你的進步很有好處。你如果能夠爭取在省里留下來,起點更高,天地更寬。”

李濟運笑道:“熊書記處處替我著想,非常感謝。但是,我個人想法,一是想繼續在縣里干,二是覺得自己可能更適合基層工作。”

熊雄點頭而笑,說:“李主任,我一直很感謝你。我來烏柚時間不長,你對我的工作非常支持。但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凡事既要從工作需要考慮,也要從干部成長考慮。這事先這么說著,你自己想想。不想去,我是求之不得。反正還只是酒桌上一句話。有一條請你相信,我熊雄一切都是唯愿你好。”

兩人并肩下樓,熊雄上了車。李濟運習慣走走,就說:“熊書記你先走吧。”天黑下來,縣城里人聲叫嚷,汽車喇叭,混作一團,似乎比白天還要嘈雜。李濟運想讓自己腦子變得清醒些,便做游戲似的琢磨這事兒:到底是白天嘈雜些,還是晚上嘈雜些?應該是白天嘈雜些。晚上覺得街上更加吵鬧,只因忙碌一天,腦子本來就亂。事情還是要想清楚,多想想結論就不同。去不去省里掛職,這事太重要了,不想清楚不行。不斷有人同他打招呼,似乎眼神都有些怪怪的。李濟運越來越敏感,總覺得別人都在琢磨他。自從檢舉了劉星明,他的神經很脆弱了。

李濟運回家按了門鈴,門很快就開了。門是舒瑾開的,她并沒有望望回家的男人,仍扭頭看著電視,說:“人都是命。”

李濟運沒聽懂她在說什么,倒是知道這話不是對他說的。舒瑾一邊倒茶,一邊仍望著電視。一位當紅女歌星正在唱歌。舒瑾把茶放在茶幾上,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電視機。李濟運端起茶來喝,想起了剛才舒瑾說的話。原來她是感嘆自己的嗓音天生的好,只是沒有那個命,不然也是紅歌星。紅歌星謝幕而去,舒瑾又微微嘆息,頭輕輕搖著。

李濟運想起掛職的事,就對舒瑾說:“你說人都是命,我正想同你說件事。”

舒瑾問:“什么事?”

李濟運說:“我有個機會到省里去工作,你說是去好,還是不去好?”

舒瑾又問:“給你個什么位置?”

李濟運笑笑,說:“你倒問得直接啊。我是去省里掛職,哪有什么位置?”

舒瑾仍只是問話:“掛職,也就是說還是要回來的?”

李濟運說:“照說掛職是要回來的。”

舒瑾還是問:“要掛幾年?”

李濟運說:“通常是三年,一年兩年也是有的。”

第四十一章

舒瑾一直望著電視,這會兒便轉過臉,瞪著李濟運,說:“掛職三年,又不安排位置,去不是瘋子?三年,人家早提拔了!”

李濟運為這事傷了兩天腦筋,舒瑾幾句話就說清楚了。聽了老婆這番話,李濟運決定不去省里掛職。舒瑾關了電視,囑咐歌兒早點休息,就進屋睡覺。李濟運去洗漱了,也上了床。本來想好了,躺在床上,又思緒萬端。

李濟運其實也不是想不清楚,而是利弊難以取舍。他在縣里只要走得順,再過三到五年,也許可以干到縣委書記。那時候,他年紀四十歲上下。如果再順水順風,就可干到市級領導。老天再開開眼,干到省級領導也說不定。如果徑直去了省里,運氣好的話一鼓作氣干到廳級,再下來干幾年市委書記,往上調回去就是省級領導。

但是,他在省里沒有過硬的靠山,很難得到別人賞識。田副廳長最多只能把他送到處級干部份上。田副廳長過幾年就退下來了,沒有能力把他送得更高。昨天晚上,田副廳長讓他去房間聊天,他就明顯感覺這位領導老了。瓜老籽多,人老話多。田副廳長早幾年回來,沒有這么多的話。他現在扯著老部下們沒完沒了的聊天,這就是老了。不能把自己的前途放在老同志身上。

李濟運的最低綱領和最高綱領,他暗地里論證過無數回。哪個位置上干幾年,如何加快步子往上走,他都細細設想過。如果天遂人愿,他必定大有出息。李濟運有個習慣,每次省里和中央換屆選舉,他都會細細研究當選人的履歷。那種上得快的年輕干部,他會研究得更加細致,想從字縫里找出玄機。人家為什么短短十幾年工夫,就從普通干部做到了省部級?人家為什么五十幾歲就做到了國家領導人?看到有些高級干部,同自己的早期經歷相似,他就會信心百倍。但執行這兩個綱領,他設想的起點都是在基層,從沒想過去省里機關。

不去了,他決定不去了。

李濟運全神貫注憧憬著美好前程,突然聽得舒瑾說:“擺樣!”

他聽得沒頭沒腦,問:“什么擺樣?”

舒瑾本來平躺著的,聽男人這么一說,她身子彈了一下,就背過去側臥了。李濟運頓時明白,很久沒有同老婆溫存了。舒瑾意思是說這么一個漂亮老婆,他只放在家里做擺樣。也真是對不住老婆,他每天都回得晚,進門就精疲力竭,哪還有那心思?

他趴了上去,吻著老婆的后頸。

二十五

可第二天,老婆又變卦了。原來舒瑾又前思后想了一晚上,覺得李濟運還是上調好處多。不是替李濟運考慮,而是為兒子。在她看來,李濟運即使留在縣里,前景也不一定就有多好,還不如到省城去,可以把全家都帶過去,兒子就可以到省城上學,接受更好的教育。李濟運的前景是比較近的希望,兒子則是更遠的希望。更遠的希望總是顯得更大,所以才叫“遠大理想”。眼前的希望應該讓位于長遠的希望。

又有了分歧,最近這些日子,兩口子天天為掛職的事爭吵。平日李濟運順著老婆的時候多,可這事兒他不會隨便聽她的。事關前程,女人不懂。

不過老婆可以逆,組織不可逆。有天清早,李濟運剛到辦公室,熊雄打電話讓他去說個事兒。熊雄起身給他倒茶,他忙說:“不用不用,熊書記。”

熊雄說:“我才收到的安溪鐵觀音,你嘗嘗!”

李濟運喝了一口,熊雄也端著茶杯,問他:“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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