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熊雄講話的語氣,他倆似乎又是老同學了。李濟運說:“哪里哪里,我只是平調,又沒有提拔,哪里值得恭喜?我這幾天手頭有些事,哪天專門回來看你!”

這時候,縣里傳聞于先奉要接縣委辦主任。毛云生打來電話說:“于先奉哪做得了縣委辦主任?熊書記知道他女婿在國家部委工作,就拿原則做人情!于先奉今年五十五歲,按政策不得再提拔了。”

李濟運說:“云生兄,我們還是不說這個吧,你有空到省里來,我陪你喝酒。”

毛云生卻仍在憤怒,說:“俗話說朝中有人好做官,于先奉的女婿不就是個處長嗎?也不是什么朝中重臣啊!熊書記就是這么個人!我聽人家議論,說熊書記把你擠走,就是想安排于先奉!”

毛云生說的未必沒有真相,但李濟運不想惹麻煩,只說:“云生兄,你不要聽信這種話。我走是自己要走的,熊雄同志留過我很多次。”

毛云生平時雖說嘴巴很快,卻不是個亂講話的人。他這么大的火氣,肯定是爭過縣委辦主任。按他兩個人的能力,毛云生更適合做縣委辦主任。但是,李濟運只把這些話放在心里,套近乎也沒有必要說給毛云生聽。

省里很快就開人大會,王廳長真做了省人大副主任。他留下的廳長位置卻是空著,似乎有些不正常。王廳長回廳里召集處以上干部開了個會,宣布田副廳長主持廳里全面工作。但從田副廳長臉上,看不到多少喜氣。這幾年,本來就是他主持工作。廳里有人私下里說,到底誰當廳長,真還說不定。這個會本來就不合規矩,本應是省委組織部來人,可原任廳長越俎代庖了。

于先奉果然繼任了縣委辦主任。舒瑾電話里說:“熊雄真是瞎了眼。”

李濟運說:“縣里安排干部,關你什么事?”

舒瑾說:“你是豬啊!為了安排于先奉,都這么說。”

李濟運說:“我是上調,又不是受處分!”

舒瑾沒好氣,問:“你升官了嗎?你當廳長了嗎?”

李濟運既然調來了,舒瑾在縣里又閑著,就領著兒子來了省城。兒子就近找了所學校,步行二十分鐘就行了。舒瑾的工作卻一時找不到。到了新地方,才知道找工作文憑多么重要。舒瑾只有個高中文憑,她過去當過園長,能歌善舞等等,都是不能說服人的。再就是房子。到省里來以后,李濟運一直住在交通廳的宿舍里,就在辦公樓的十八樓。因為很高,不方便,過去舒瑾沒來的時候,他常常干脆睡在辦公室了。現在正式過來了,就得考慮安家。他突然發現自己是個窮人,省城里的房子他傾其所有買不起十平方。他當初在鄉下工作,沒有在城里買房子,舒瑾帶著孩子住娘家。他成了縣委常委,住的常委樓不能買。這幾年很多人都買了房子,他沒有錢買。他兩口子每個月工資加在一起,沒有超過五千塊。一年下來,最多能夠省下萬把塊。拿工資結余買房子,三十年都靠不住。

李濟運心里有些涼,又想如今說自己買不起房子,沒人說你是個廉潔干部,只會說你沒有本事。

有天上午,舒芳芳跑到省里找李濟運。舒芳芳跪在地上,哇哇大哭。李濟運慌了,忙問:“芳芳,你怎么了?”

“我爸爸他死在里面了!”舒芳芳癱軟在地上。

李濟運驚得耳朵都聾了,忙去關了門,怕人圍觀。“芳芳,告訴李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芳芳泣不成聲,說了半日他才聽明白。原來她爸爸年三十那天就自殺了。醫院通知了烏柚縣政府,但縣里沒有告訴家屬。芳芳的媽媽還在監獄里,縣里又沒人知道芳芳的電話。直到昨天,芳芳去醫院看爸爸,見到的卻是骨灰盒。女子監獄在省城,芳芳剛才去看了媽媽,卻不敢告訴她爸爸已經不在了。

“人家都說我爸爸是你送進精神病醫院的,我爸爸又說你是個好干部。我每次去看爸爸,他都說有事就找李叔叔。李叔叔,到底是為什么?我要告狀,我去告誰呀!”

李濟運想安慰這孩子,說了他不想說的話:“芳芳,不是我送你爸爸進去的。送你爸爸進去的人,已被我和幾個叔叔檢舉,抓起來了。他是個貪官,法律會懲罰他的。”

舒芳芳說:“法律懲罰他,可我爸爸活得過來嗎?我爸爸他真可憐!我相信他身上的污水都是別人潑上去的。上回我去看他,他要我好好讀書,一定出國留學,不要再回來。他還說會給我留一筆錢,可他哪里有錢呀!我知道,爸爸是個廉潔的干部,我們家沒有這筆錢!”

聽舒芳芳說了這些話,李濟運驚得全身發麻。記得剛出事的時候,李濟運去舒澤光家里,提到了他的女兒,老舒就痛哭起來,說自己沒本事,無力送女兒出國,反而讓她無臉見人。

舒澤光自殺了,為的是獲得國家賠償,好讓女兒有錢出國!

李濟運心里又酸又痛,如果不是怕嚇著芳芳,他會嚎啕大哭。他把舒芳芳拉起來坐著,說:“芳芳,爸爸已經不在了,我也很痛心。這事叔叔會管的。”舒瑾還沒找到工作,白天都待在宿舍。李濟運打了她電話,叫她下來有事。

沒多時,舒瑾下來,看見芳芳,驚道:“芳芳,你怎么來了?”

李濟運說:“芳芳她爸爸不在了。你領芳芳上去,好好勸勸孩子,我處理些事情。”

第四十八章

李濟運進洗漱間洗了把臉,出來打了熊雄電話:“熊書記,舒澤光的事,有人向您匯報了嗎?”

熊雄說:“我當天就知道了。”

李濟運說:“縣里打算怎么處理?”

熊雄說:“我已讓公安局在調查。”

李濟運說:“事實很清楚。他不是精神病人,關人家進去已經違法。如今死在里頭,責任全在政府身上。”

熊雄總沒多少話,只道:“我知道了,我們會處理的。”

“熊書記,你要給我個態度。告訴你,舒澤光自殺,就是想給女兒留筆錢出國讀書。這筆錢你們一定要出!”

熊雄說:“這不是訛詐嗎?”

李濟運叫了起來:“熊雄,想不到你會說這種話!人家命都搭進去了!這個事,我會過問到底!”

熊雄也提高了嗓門:“老同學,你要是早點在劉星明面前大喊大叫,阻止他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就不會有現在的悲劇!”

李濟運說:“我現在想起的確后悔,當時應該堅決抵制。但是,你換個位置想想看?你現在要是也像劉星明那樣做,你的手下照樣聽你的!你是一把手,你有權指手畫腳,你有能力一手遮天!”

“濟運,你今天太激動了。”熊雄語氣低下來了。

李濟運也熄熄火氣,說:“我為你考慮,也請你盡快處理。還有劉大亮,趕快做工作讓他出來。我聽說他不愿意出來,他要待在里面。為什么?等著同你們算總賬!”

熊雄說:“好吧,我知道了。”

下午,縣政府來人把舒芳芳接走了。舒瑾已勸了她幾個小時,這孩子孤苦無助,臨走時就像要上刑場似的,趴在舒瑾懷里不肯起來。李濟運拍拍舒芳芳的肩膀,說:“孩子,你現在要堅強些,媽媽今后就靠你了。放心,你家的事李叔叔會管到底。”

送走了舒芳芳,李濟運把自己關在洗漱間,忍不住失聲痛哭。他拿出手機,發了短信給熊雄:烏柚縣曾有人在拘留所自殺,國家賠償三十萬。熊雄沒有回復信息。整個下午,李濟運無數次掏出手機,都沒有看到熊雄的信息。

李濟運的睡眠越來越糟糕,通宵通宵地睡不著。稍稍睡著,又總是噩夢。有回夢見滿口的牙碎了,自己包著嘴巴咔嚓咔嚓地嚼。還夢見自己把肋骨一根根抽出來,肋骨上居然沒有生血,而是烤熟了的肉。每回噩夢中醒來,都心短氣促,冷汗長流。

老是有同事問他:聽說烏柚前縣委書記是李主任您檢舉的?

他有時會說:縣里人大、政府、政協三大家一把手聯名檢舉的。

有時又說:縣委書記殺了我哥哥。

或者說:我哪有那么勇敢!

總之,他想把事情弄得含含糊糊。

外頭流傳一個段子,說是省交通廳有個副處級干部,叫做李濟運。李濟運要調到省里來了,手續都還沒有辦完,他乘車經過家鄉的大橋,突然叫司機停車。司機覺得奇怪,這座大橋可是禁止停車的呀?可領導叫停,那就停吧!李濟運披著黑色風衣,緩緩地下了車。夜幕剛剛降臨,他一手叉在腰間,一手撫摸欄桿,遠望萬家

燈火,飽含深情地說,家鄉的變化真大呀!李濟運知道自己榮調省里,這可是人生重大轉折,日后必定衣錦還鄉。他有些情不自禁,就把多年以后的風光,偷偷兒提前預演了。好像那些老將軍,戎馬倥傯大半輩子,暮年還鄉,百感交集。

劉克強打電話來開玩笑,他才知道這個段子又換了主人公。李濟運在電話里罵道:“他媽的,僅僅把軍大衣換成了我的黑風衣!交通廳這地方小人多。”

“你們那里最近有點兒那個。”劉克強含含糊糊地說。

李濟運問:“劉處長,你知道情況嗎?”

劉克強說:“哪天見面再聊吧。”

劉克強說得隱晦的事,到底是什么?他有種不想往下想的預感:是否田家永會出事?

李濟運天天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田副廳長接受調查去了,同時進去的還有三位處長。馬上又聽到新的消息,高速公路管理局局長和兩位處長也進去了。交通廳人心惶惶,不知道還會有誰進去。大家見面只點點頭,絕不多說半句話。同事間也不串門,都關在自己辦公室。

李濟運想到的盡是田副廳長待他的好。他老想起春節后那次同鄉聚會,飯后他送田副廳長回去。電梯里,慘白的燈光下,田副廳長面色憔悴。他就像看見自己的父親老去,心里隱有大慟。

賀飛龍寄了請柬過來,定于七月二十四日在紫羅蘭大酒店為他父親七十大壽擺宴,恭請李濟運主任光臨。李濟運把請柬往桌上一丟,心想賀飛龍越來越把自己當人物了。又想,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同李家的過節?仔細琢磨,又發現賀飛龍很精明。他自己裝得沒事似的,你還不好怎么點破。李濟運肯定是不會去的。可都是面子上的人,不去也得想個理由。他翻了翻日歷,見這天正是星期五。他有了理由,就打周應龍電話:“應龍兄,飛龍父親做壽,你收到請柬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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