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想法得到多數人支持。黑嶺山二十五人被埋,確實把大家都嚇壞了,如果在原地重建,再來個滑坡就糟糕了,不一定有這次的運氣。

現場只有老樸反對到山下集中居住。他是個鐵腦殼,堅持認為以前的房子是祖祖輩輩生活過的地方,風水好,不能離開。

其他群眾就集中火力反駁他,有的道:“礦渣肯定把山溝填滿了,老樸狗。日的把礦渣挖開,都夠得你干。”又有的說:“礦渣有污染,以后水井都打不起,還是要到山下去住。安自來水,這樣就安全一些。”還有的道:“老樸你狗。日的不要亂講,大家都想搬下山,你腦袋有毛病,還想住在山上。”

被大家一陣批評,老樸有點蔫,不說說。他心里沒有服氣,悶頭亂想事。

村民們商量著,等到雨小一些,就到現場去看一看。

王橋特意給吉之洲打了電話,談了村民的想法。兩人商量之后,吉之洲同意兩個事,一是可以帶著村民們回家看看現場二是有親戚朋友投靠的可以投靠,愿意住在向陽壩小學校的可以繼續住在學校里。

王橋剛掛斷電話,鄧建國市長、宮方平副縣長等人陪著分管安全的副省長拖著疲憊之軀從黑嶺山礦來到了向陽壩小學,看望轉移到此地的九家村民。

按照副省長的意思,村民們被組織起來站成一個彎月形。剛從中央部委調到省里工作的副省長面對著彎月形隊伍,準備講幾句話,慰問一下受災群眾,給大家鼓勁打氣。

老樸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見到過省級大官,想湊過去講講房子的事情,可是看到王橋用眼睛瞪著自己,有點畏縮地退后一步,拉著自己的媽說了幾句。

副省長剛剛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老樸老娘就顫顫地走了過去。

她彎著腰,身材矮頭發全發、臉上全是皺紋,是個典型的農村老太太形象。她徑直走到副省長面前,撲通跪下,抱住副省長大腿,道:“清天大老爺,要為我們農民做主。”

王橋見老樸老娘越眾而出,知道她十有八九要亂說。可是在副省長面前,單方面攔住老樸老娘說不定會引起更壞印象,就用目光示意老樸,讓老樸把老娘攔住。

老樸有自己的打算,躲過了王橋的眼光。

老樸老娘抱住副省長的腿,眼淚鼻涕縱橫。

副省長狠狠地瞪了王橋等諸位站在一邊的縣鎮村干部。當村支書陳民亮想要去拉開老樸老娘時,副省長嚴厲地道:“放開老人家,有什么話不能讓老人家說!愣著作什么,拿一張椅子過來,讓老人家坐著說話。老人家這么大年齡了,她站著,你們看得過去嗎?”

村支書陳民亮忙了一整夜,自認為是有功之人,沒有料到被派頭十足的副省長用嚴肅的口氣批評,話里話外的意思仿佛自己有什么事情瞞著上級一樣。他氣得胸口上下起伏,松開老樸老娘,走到一邊。

王橋知道很多高級領導沒有基層生活的經驗,每次到基層都是從在考斯特上看路邊的基層。他們領導著基層,卻對基層人和事是霧里看花,隔了無數層。他又用力握了握陳民亮的胳膊,以示安慰,然后親自端了一張椅子,放在老樸老娘身邊,蹲下身,勸道:“老樸媽媽,你放手,起來坐著說話。”

老樸老娘的神智有時清楚,有時糊涂,可是對打了兒子的這個人印象十分深刻。她完全沒有認識到自己用鐮刀砍了救命恩人,反而牢牢地記得是這個人打了兒子。她抱著副省長大腿不放,回頭對著王橋吐了口水,道:“他打我娃兒,是壞人。”

王橋被吐了一臉口水,很有些狼狽。

副省長不滿地對王橋道:“你到一邊去。”他想扶起八十歲的跪在地上的老太婆,誰知老樸老娘抱得很緊,扶了兩下都沒有扶起來,就有點尷尬。老樸老娘一兩個月沒有洗澡,一股酸臭沖得副省長差點嘔吐出來。

隨行工作人員將老樸老娘扶起來,坐在椅子上。

副省長憤怒地道:“這就是魚水關系,什么魚水關系,就是油和水關系,油在上面,水在下面。難怪要出這么多的事情,省委省政府天天強調干群關系,你們都當耳旁風了。”

鄧建國市長從多方面了解到實際情況,知道王橋在這次災害事故上立下了大功,否則大鵬礦埋掉幾十個人,會驚動的。他知道在副省長發火的情況下,直接勸說效果不佳,于是轉了個角度,問老樸老娘,道:“老人家,你有什么要說?”

老樸老娘想起兒子的話,道:“房子沒有了,我以后咋活啊!”

鄧建國道:“市里已經開始安排災后重建工作,老人家放心。”

老樸老娘記得兒子說過中間這人官最大,腦子里又總有兒子被打的畫面,她指著王橋又對副省長道:“他打我兒子。”

副省長嚴肅地看著王橋,道:“你打人沒有,不要找理由,回答是和不是。”

王橋道:“是。”

副省長問:“你是什么職務?”

王橋道:“昌東縣委常委、城關鎮黨委書記。”

副省長認真地對鄧建國道:“這人作風粗暴,蠻橫無理。我要建議市委責成縣對這種干部進行組織處理,不能讓這種害群之馬繼續為害一方。”

副省長如此處理問題,讓鄧建國如吃了一口蒼蠅,難受極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絕不估息

副省長提出建議后,向陽壩的空氣中似乎猛然間就陷入停頓,除了外面的雨聲,就是屋內人的呼吸聲。

這個詭異氣氛讓副省長猛然意識到自己沖動了。他在睡夢中接到大鵬礦和黑嶺山礦相繼潰壩的報告后,以最快速度來到現場。站在黑嶺山山頭看著滿溝礦渣和瓢潑大雨,他心里明白二十五人肯定已經遇難。

帶著對基層瀆職干部的火氣來到了陽和礦,還沒有來得及安慰僥幸逃出生天的村民,就聽說了一位鎮書記居然毆打受災村民,頓時一股怒氣勃然而生,要求“組織處理”的話脫口而出,同時胸中升起了“為民除害”的崇高感。

可是,村民們沒有預料中歡呼,而是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瞧著自己。副省長醒悟到有什么地方不對,他瞧見鄧建國市長沒有表情的表情,又瞧了瞧圍在身邊的村民,清了清嗓子就要繼續講話。

對于他來說,從部委到省上,都是在高級機關工作,一個鄉鎮黨委書記在他眼里確實算不得什么。即使把話說說沖動了,到時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誰知,副省長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憋了一肚子火氣的村支書陳民亮猛然間發作了。他從隊伍中走了出來,另一支手抓住了老樸的衣領,將老樸拖得東倒西歪。

陳民亮對著副省長罵道:“你以為你官大就了不起,張口就要組織處理,處理你媽個。批。沒有王書記,這些人全都得死。你他媽。的要處理王書記,老子帶全村的人到黨。中央去上訪。”

他拍著胸膛道:“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向陽壩的村支書陳民亮,今天就要罵你,不用你叫嚷組織處理,老子不干了,就是一個普通農民。”

他抬腳又踢老樸,道:“這就是被王書記打的老樸。他死到臨頭還不肯離開家,被王書記拖出來,這樣才救了他一命。他的良心被狗吃了,為了自己的一點利益,如瘋狗一樣亂咬人。老樸,趕緊給王書記道歉,否則老子要打你。反正老子不當支書了,和你一樣是農民,打你白打。”

王橋沒有料到形勢會突然間急轉直下,厲聲制止道:“陳民亮,不要發瘋,冷靜。”

陳民亮火冒三丈地繼續對著所有村民道:“這個當大官的不問青紅皂白就要處理王書記,你們這些災民就跟我一起,先到省委去上訪,給王書記討個公道。你們有沒有良心,敢不敢去?”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將抱著的孩子交給身邊人,道:“沒有王書記,我和我兒都跑不了,王書記就是救命恩人,哪個龜。兒子不去。”

在陳民亮大吼大叫之下,村民們樸素的情緒都被點燃。老樸想跑,被圍上來的村民踢了好幾腳。老樸老娘糊涂的腦袋又有些清醒,猛地又抱住副省長,道:“清官大老爺,他們又打我兒,你要給我們農民作主。”

杜高立和吉之洲兩位書記交給王橋的任務是將災民安置好,免得后院起火。王橋一直小心翼翼控制著向陽壩小學里面村民的情緒,而且準備帶著他們看過現場后就分散開來,免得聚在一起情緒出問題,沒有料到一個副省長會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作為了一位不是常委的副省長,對基層干部沒有“斬立決”的威力,必須要通過當地走相應程序。所以一般情況下副省長對某個干部有意見都會在心里記一筆,而并非當場說出這種不著調的建議。

王橋從內心深處對這位草率的副省長完全沒有好感,可是職責所在,必須得維護現場秩序。他望了鄧建國一眼,見鄧建國輕輕點了點頭,便站了出來,大聲道:“各位父老兄弟,聽我說一句。”

經過這幾天接觸,王橋在九家人面前形成了極大的威信,建立了真正的魚水之情,聽到他說話,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王橋道:“我作為城關鎮黨委書記,和村社干部一起組織大家轉移,這是職責所在,談不上救命之恩。至于打人之事,組織調查自然會弄清楚真相。目前,全省全市全縣都將精力關注在黑嶺山救援之上,你們要想幫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政府一起搞好災后重建工作。我希望在災難面前眾志成城,不僅要救災,還要建好一個美好家園。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相信組織一定會正確對待。”

聽了王橋勸告,九家人這才安靜了下來。他們不再群情激憤,但是也沒有興趣聽副省長講話,一哄而散,回到各自的臨時休息點。

在現場只剩下被省政府工作人員拉住的老樸老娘,和被村民們揍了幾拳踢了幾腳的老樸。老樸老娘眼中只有兒子,一邊哭一邊掙扎,道:“他們又打我兒,清官大老爺,他們又打我兒。”

副省長已經知道自己做了錯事,對這個誤導自己的人有了幾分厭惡,不再理睬老樸老娘。

王橋也確實沒有興趣再去面對副省長,走到鄧建國面前道:“鄧市長,等到雨停以后,村民們要去看潰壩點,然后愿意投親靠友的就讓他們去,我們會隨時與他們保持聯系。這個方案吉書記請示過杜書記的,杜書記同意了,還讓我盡快把他們分開。”

鄧建國點了點頭,道:“那就按照即定方案執行。”

副省長弄得灰溜溜的,不愿意在向陽壩休息和吃早餐,轉身就走出向陽壩。他臉色鐵青,胸口不停起伏,暗自下定決心要在職權范圍內將陽和礦所有的臟事查個底朝天。一般情況下,這種大礦和地方勾結很多,他不相信那個年輕的城關鎮黨委書記會和地盤上的大礦沒有一點權錢來往。只要有一點漏洞,這個黨委書記就必然會為今天的事情付出慘痛代價。

鄧建國暗自搖頭,跟隨在副省長后面,沉悶地往走。

王橋意志堅強,情緒穩定,沒有受到副省長更多影響,帶著眾人就去看現場。

九家人如今變成了八家人,由于老樸做出了沒有良心的事情,超出了所有村民的底線,大家都不愿意跟著他一起。村民是聚集在一起生存的,有其自身的生存邏輯。如今王橋符合了他們的生存邏輯,因此他們站在王橋這一邊。

人是集體動物,凡是被孤立以后,那個味別提多少酸爽。老樸就遠遠地跟著大隊伍,狼狽得很。

每個群體都有好人有壞人,有高者有卑鄙者,有聰明的有愚笨的,凡是給每個群體貼上固定標簽者,多半是才從書齋走出來的。

現了現場,從大鵬礦到山底的那一條清水潺潺的山溝消失不見,被蓋上了一條黃褐色土層,土層從上而下,將所有阻擋者全部埋葬,別說房子,就連房子周圍的大樹都全部被推倒。看到這個現場,村民們都沉默起來,同時也明白在黑嶺山下面的二十五人,壓根就沒有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我們去找陽和礦,討個公道。”一位村民發出了一聲喊叫,頓時得到了群起響應。

王橋站在村民最前頭,擺了擺手,道:“你們不要亂來,現在省市縣都關注此事,肯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陳民亮道:“聽王書記的,別添亂。”

村民們安靜了下來。

在回向陽壩的路上,陳民亮已經平靜下來,道:“我沒有料想到老樸會在關鍵時刻撤爛藥,王書記,你會不會有事?那個副省長屁事不懂,也不了解情況,就隨便放屁。”

王橋搖了搖頭,道:“我估計省領導是剛從現場回來,心頭有氣,所有發了火。省領導只是建議,最終還得由地方來決策,就算要免職,還得啟動相應程序。放心,我肯定沒事。”

陳民亮道:“真沒事?”

王橋道:“省領導發了火就走了,最終要交給地方處理。杜書記了解現場情況,不會做出不符合事實的決定。這位省領導從其性格來看,不是一個大度的人。這次被你罵了一頓,他肯定會記在心上。”

陳民亮用無所謂的態度道:“我就是一個沒有脫產的干部,本質上就是一個農民,與陽和礦沒有任何瓜葛,罵了就罵了,他未必能把我啃兩口。大不了不當支書,隨便到哪個礦上去,當個副廠長沒有問題。”

王橋笑道:“這倒是實話,在基層摸爬滾打三十年,這就是財富。”

看罷現場后,九家人對王橋態度又有變化,以前說是救命恩人只是從理論上來說,如今從現場回來,實實在在感受到了當日千鈞一發的緊迫性。

呂琪站在二樓上,旁邊是體形巨大的杜建國,以及手提攝像設備的張曉婭,他們剛從黑嶺山回來,準備采訪一下安全轉移的九家人。三人是第二次見面,不算是陌生人,就站在走道上交談,等著王橋。

杜建國在災害發生前來過向陽壩,當時還認為王橋有些過于緊張,沒有料到居然當真會潰壩,當真會發生驚天動地的大案。

見到村民們回來,他帶著張曉婭趕緊迎了過去。聽說大部分村民們要離開,于是趕緊對村民們進行采訪。九家村民里有八家村民都不約而同談起了副省長的威脅,談起了王橋的救命之恩,談起了災后重建的信心。

采訪完八家村民,杜建國特意去采訪了老樸和老樸老娘。老樸老娘見到大胖子杜建國,又習慣地要下跪。杜建國早有準備,伸手接住老樸老娘,盡管鼻子里塞得有餐巾紙,還是被臭得差點把老樸老娘甩開。

經過在大報數年鍛煉,杜建國已經成為一個成熟的新聞工作者,按照即定策略,迅速就逼近了事情真相。當然,這也和他前期了解情況有關。

送走了大部分村民,已經接近了十點。王橋這才回到二樓辦公室,新買來的恤衫透出血跡。

杜建國看慣了王橋生龍活虎的樣子,并不認為這個傷有多少嚴重,道:“蠻子,把衣服脫了,讓張曉婭給你來一張特寫。”

王橋道:“用不著吧。”

杜建國道:“來一張吧,這樣才有震撼力。”

張曉婭就拿著相機拍照,透過鏡頭看著受傷的男性后背,她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受傷的爺爺。她從小就跟著爺爺成長,爺爺在夏天睡覺時,她總喜歡用小小手指在爺爺身體上的傷疤上開小火車。如今看到王橋后背上的傷口,不由得有些心悸,又想起垂垂老去的英雄爺爺。

呂琪看著愛人的傷,心里痛得很,道:“等會我們去醫院,看來得重新處理。”王橋回頭溫柔地笑道:“沒事,這點小傷還打不垮我。”

張曉婭在王橋回頭笑時,按下了快門。

杜建國和張曉婭采訪完向陽壩當事人,又回到黑嶺山救援現場。救援現場云集了數十臺各型機械,可是面對巨大的潰壩體,數十臺機械都沒有太大用處。

在臨時主持的工作會議上,副省長講完救援工作以后,黑沉著臉道:“目前已經過了寶貴的搶救期,本著不放棄一個生命的原則,繼續全力救援根據省委。錢書記的指示,要嚴格追查責任,絕不估息。由省安監局局長為組長的事故調查小組已經到了昌東,開始了調查工作。”他用拳頭擂了桌子,憤怒地道:“必須查出真相,給死難者以交待。否則,作為分管安全的副省長,我就回家賣紅薯。”

縣。長華成耀一直在現場指揮,累了十幾個小時了,滿眼血絲,心里充滿了強烈不安。

第四百六十七章 暗洞里的尖頭魚

救援在緊張地進行,上百臺挖機在拼命地挖土,還有生命測量儀每一寸土地尋找幸存者。但是,多數人都明白,生存希望實在是渺茫。

向陽壩小學安置點在第二天晚上被撤掉,只有老樸和老樸老娘住在里面。

王橋在晚上發起燒來,有傷口發炎的因素,也有一直淋雨的因素。他長期堅持鍛煉,身體壯實得如牛一樣,很少生病。今天發起燒來著實兇猛,很快就燒到了四十度。

王橋看著坐在床邊憂心忡忡的呂琪,道:“沒事,不就是四十度嗎,定期發發燒,還能增強免疫力。”

呂琪嗔怪道:“你也是太拼了,地球離開誰一樣轉,昌東沒有你同樣運轉得很好。那位副省長在現場提出要把你組織處理,我忍不住都想說粗話罵人了。這和我爸爸當年情況非常接近,冒著生命危險打黑,反而被誣陷為黑社會,差一點去坐牢。”

王橋道:“我接受你的意見,現在救援沒有我的事情,災后重建還要放在下一步,所以我想請幾天假,回一趟家,你與我父母見一面,定下婚期。我和你再到羊背砣走一趟,看一看我們曾經一起共同生活過的地方。”

呂琪想了想,道:“等你退燒以后,我們先到羊背砣,看一看你洗的淋浴和種的果樹,還要去看一看那個暗洞。然后再回家。”

王橋道:“可惜那個暗洞沒有水了,牛清德在上游開礦,直接把水源斷掉了。后來那個礦是廢掉了,我讀大一的時候去看過,還是沒有水。”

呂琪道:“這樣說來,你有好些年沒有去看過那個暗洞,說不定那個暗洞又有了水,重新有了很多尖頭魚。”

王橋道:“這是一個美麗的夢。”

呂琪道:“據你描述,你不知道暗河是在什么地方被斷掉的,所以,也有可能經過幾年時間,又重新出水。一切皆有可能,要敢于做美夢。”

在王橋睡著不久,吉之洲來到了醫院。

“吉書記,你好。”呂琪知道吉之洲是王橋堅定的支持者,趕緊站起來打招呼。

吉之洲道:“小呂,王橋情況怎么樣?”

呂琪道:“最高時發燒到四十度,現在溫度降下來,他剛剛睡著。”

吉之洲道:“那就好好休息幾天,把事情交給黎陵秋就行了。”

迷迷糊糊的王橋聽到了吉之洲的聲音,睜開了眼睛,翻身坐了起來,道:“吉書記,九家人除了老樸和老樸老娘,其他都各自投親靠友。城關鎮做了安排,每個鎮領導聯系一戶受災村民,有什么情況第一時間能了解,不會有什么異常情況。”

吉之洲感嘆地道:“如果大家都和王橋一樣負責,我就少操多少心。”

呂琪想起副省長說過的話,道:“今天那位領導還說要組織處理王橋。”

吉之洲私下對那位新到任的副省長頗有些看不上。但是這種看不上只能埋在心里,絕對不能給任何人表達出來。道:“這只是信息不對稱。”

王橋道:“吉書記,我想休息兩天,帶呂琪見一見父母。前段時間憋得太緊,我得緩口氣了。這兩場大雨結束,估計今年不會再有這么猛的雨水了。”

吉之洲道:“今年確實壓力大,從非典到暴雨,每個月都有一道坎。你好好休息幾天,回來要滿血復活啊。”

聽到一向嚴肅的領導說出滿血復活這種話,王橋笑了起來。

征得吉之洲同意以后,王橋也就瀟灑地將城關鎮的事情交給了黎陵秋和李紹杰。一位鎮長和一位副書記都是經過了考驗的同事,由他們兩人來穩定局面,城關鎮日常運轉沒有問題。

王橋順口說起這種想法的時候,呂琪笑道:“你是入戲太深了,城關鎮離開了誰都一樣轉,你只是其中一個比較優秀的領導者而已。而且象我們現在的選擇干部體制,不太可能把一個太差勁的人放在城關鎮關鍵崗位上。”

王橋同意了呂琪的看法。以前黨委書記宋鴻禮主政城關鎮的時候,城關鎮干部們都認為宋鴻禮是最好的黨委書記,都覺得城關鎮要發展,離不開宋書記。而現實是走了宋書記,來了王書記,城關鎮一樣運轉良好。

至于陽和礦后事處理問題,由于此事太大,省、市、縣領導聚焦于此,已經沒有王橋多少事了。

等到退燒以后,王橋駕車離開了昌東縣城,和呂琪一起前往舊鄉。

王橋此時心情真正放松下來,道:“你的日記本上記錄了當初我和你第一次到舊鄉的情景嗎?”

呂琪道:“記是記了,不知道和你的印象是不是一樣?”

王橋笑道:“當初你是一個冷美人,根本不理我。”

呂琪道:“在報到那一天的日記里,我寫的最多的是我爸的冤案,我沉浸在那件事情上不能自撥,對你只有淡淡一筆有一個中師生分到舊鄉小學,和我一個車。”

小車在前往舊鄉的縣道上奔馳。這條縣道經過前年改造,已經是全程水泥路。從舊鄉到縣城仍然是盤山道路,所用時間大大縮短,舊鄉和縣城的距離實際上縮短了。

王橋很有感慨地道:“我們其實相當有緣分,第一次坐在一起是在長途客車上,第一次聽你說話也是在長途客車上。”

呂琪道:“再給我講講細節。”

王橋講起了呂琪日記本上忽略的事情:“當時,有一個冷面女子面無表情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將行李放在腿上,有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那個冷面女子就是你,高傲得很。舊鄉班車很擁擠,車上沒有買到坐票的男男女女站在車道上,空中還有濃重魚腥味和汗臭味。我現在都記得起車上的濃重魚腥味道,以前很討厭這個味道,但是現在不僅不討厭了,還覺得親切。當時我有幸和你坐在一排,有一個胖大婦女站在我身邊。這個女的總是靠著我,吃我的豆腐。”

聽到這里,呂琪笑了起來,道:“你不要吹牛了,當初你就是中師畢業,還嫩得很。”

很久以來,大鵬礦都是懸在王橋頭上的一把劍,如今這柄劍終于斷掉,危機解除,王橋心情非常輕松,調侃道:“老牛吃嫩草,這句話你應該記得。”

“自吹自擂!”呂琪又道:“你剛才說第一次聽見我說話,也是在車上,難道我們一天遇到幾次,都沒有說話?”

王橋道:“你當初真的很高傲,嘴巴閉得緊,一直不說話。”

小車此時進入了舊鄉境內。舊鄉位于巴岳山深處,峭壁懸崖,淺溪清澈見底,頗似旅游風景區。

呂琪打量著兩邊的風景,道:“怪了,在我的日記里從來都沒有寫過舊鄉風景秀麗。”

王橋道:“旅行就是從自己住厭的地方到他人住厭的地方,所謂風景是游人對山與水的解讀,生于此間的人們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

呂琪將思緒從風景中轉了回來,繼教追問道:“那我和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王橋道:“你當時肯定受不了車內的味道,將頭扭向打開的車窗,回避渾濁空氣和擁擠人群。客車一路顛簸,到半山坡突然向右傾斜,你沒有注意到,一下就撞在我身上,然后和我說出了第一句話對不起。從中午吃飯開始,你與我數次碰面,這是第一開口,我印象深刻的原因是你說的不是昌東話,而是靜州城里口音。對于山南省城來說,靜州城里口音很土氣,對于巴東縣來說,靜州城里口音很時尚,所以印象很深。還有,我答了沒有關系后,問你是不是到舊鄉中學報到,你態度依然冷淡,將臉扭向了窗外,明顯不愿意繼續和我交談。”

呂琪抿嘴笑道:“那時我一直想到被雙規的父親,誰還有心情搭理你這個小屁孩。”

在談笑間,小車開到了舊鄉。在舊鄉沒有停頓,直接開向羊背砣。

羊背砣村小如今完全破敗。實行計劃生育多年以后,適齡兒童大大減少,往往將幾個村小合并在一起。羊背砣村小規模小又偏僻,學生就轉移到其他村小。目前墻內雜草叢生,有雞和狗在草叢里歡快地跑動。

王橋牽著呂琪輕松地垮過垮掉的圍墻。

呂琪道:“我要看那間自制的浴室,日記本上著重寫到這間浴室,在羊背砣洗淋浴,對于當時的我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羊背砣村小有四間房屋供老師居住,由于只住了王橋一個人,王橋就奢侈地將一間房改造成淋浴。

原來的房間長期不住人,地面潮濕得生了青苔。他為了改造浴室,特意推倒了一小段圍墻,取下來的磚塊就鋪在了這間房里,磚縫則用三合土細細地抹了,四周墻角鋪上馬蠻子提供的竹筒,這樣可以將水導流出門,形成了能排水的浴室。

十年時間,王橋原本以為這間浴室已經不復存在。此時來到荒廢的校園,推開虛俺的房門,他吃了一驚,浴室居然仍然是浴室,里面長滿了雜草,導水竹筒大部分腐朽,但是痕跡依然存在。

王橋道:“我走了以后,又分來了一個年輕女教師住在羊背砣,她應該是利用了我做的這個浴室。后來并校以后,估計就沒有人來過這里了。”

二樓,以前裝水的大桶銹得只剩下最底下一圈。樓板破敗不堪,看上去仿佛隨時會倒塌。

“蠻哥,蠻哥。”住在隔壁的馬蠻子早就發現有人,他站在院墻邊看清楚王橋以后,立刻高興地喊叫起來。

呂琪問:“那就是馬蠻子?”

王橋點頭道:“正是,今天晚上就住在他家。”

呂琪有些猶豫,道:“他家干凈嗎?”

王橋道:“不干凈?”

呂琪使勁搖頭,道:“那還是算了。中午在他家吃飯,下午看一看暗洞,看完暗洞就回城。”

王橋早年承包的果樹園在近幾年給馬蠻子帶來不少收益,因此,每次馬蠻子看到王橋回來總是忐忑不安。王橋深具領導者的氣度,也了解馬蠻子的心思,見面就道:“馬蠻子,以前的協議還算數,你不要多想。今天有老朋友來,弄點好吃的。”

馬蠻子打量了呂琪好一會,才道:“你是呂老師。”

呂琪日記里也有馬蠻子,今天見到真人,果然與日記中一樣“粗”。她打招呼道:“馬蠻子,和十年前沒有變化啊。”

馬蠻子顯是有些羞澀,道:“老都老了,還能有啥變化。”

幾人坐在馬蠻子院子里面聊天,王橋問道:“這間小學破敗得這樣厲害,村里應該租出去?沒有人住的房子,敗得更快。”

馬蠻子道:“這個地方上不著天下不沾地,誰來租?租來沒有任何用處。如果不是有這片果園,我都要搬家了。”

吃午飯時,王橋仍然是滴酒不沾,但是從車上帶來了兩瓶山南紅送給馬蠻子。山南紅是好酒,價格不便宜,馬蠻子難得喝到如此好酒,不等王橋來勸酒,左一杯右一杯,很快就干了半瓶下去。山南紅有六十度,干了半瓶以后,馬蠻子醉倒在床,鼾聲大作。

馬蠻子老婆最怕馬蠻子喝酒后耍酒瘋,見到馬蠻子喝醉,干脆找個借口到場鎮去。

王橋拿著工具進了果園,將暗洞入口處打開,與呂琪一起進入洞中。

洞中有些涼幽幽的,空氣極新鮮,沒有酸臭腐敗味道。呂琪牽著王橋的手,道:“這個洞好黑,我有點怕。”王橋道:“沒事,我太熟悉這個洞,再走幾百米就有岔道,走了第二個小岔道就是暗洞,暗洞和外邊是通的,不會出現有毒氣體,就是要防蛇鼠。”

走過第二個小岔道,聽見了潺潺流水聲。走得越近,水聲越急。兩人來到暗洞時都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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