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祥手中有錢,早就想捐個官了,只是在家的三個兒子,沒有一個有信心當官的。既然老三有意官場,王子祥喜出望外,當即說:“你告訴爹,一個四品守備要多少錢?”

讓人沒想到的是,王順清竟然說:“爹,我不要當四品守備。”

王子祥大吃一驚:“你連四品守備都不當,難道要當三品不成?算了算了,只要你有門路能買到三品官,你爹我就算是傾家蕩產,砸鍋賣鐵,也要幫你湊齊這筆錢。”

清朝的官確實是可以捐的,只要你有足夠的錢,捐個七品六品,倒也不是問題。可這樣捐出的官,通常要候補,等上三年五年是你的運氣,等上七年八年的,不是少數。所以,很多商人捐了官,只要那身官服,不用實缺。王順清可不要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他要的是實惠。他說:“我要回到洪江,當汛把總。”

這話把王子祥差點氣背過去。果然是個沒見識的,洪江汛把總才是一個七品武官,和四品守備相比,隔了五六級。

回過頭來看,王順清還是比父親棋高一著。當年,王子祥若是堅持要買個六品以上的官,就算不耗盡全部家產,至少也會耗去大半。可以肯定的是,捐個六品以上的官,幾乎沒有得到實職的可能。就算運氣好,能撈到一個實職,恐怕也是五年八年之后的事。這些年,國家經濟走在下行道上,經濟凋敝,萬業不興,賺錢不易,若是坐等五年八年,就算撈到一個實職,要想將捐官的錢賺回來,恐怕難度就大了。相反,自從王順清當了汛把總,成了洪江的地頭蛇,賺錢的機會一大把,整個王家,也就上了一大臺階,迅速成為洪江三大家族之一。

提起洪江三大家族,每一家都是一個精彩的故事。先不說王家和余家,說張家。

張家老爺子張洪昌,是王子祥、余興龍同時代的人。和王家余家一樣,早期,張家也是開油號的,生意做得很大。不過,洪江的洪油商人和木材商人很多,張家并不是最出名的那一個。張家不出名,有兩個原因,一是張家人丁不旺,張洪昌只有一兒一女。兒子張祖仁,是洪江城里出名的花花太爺,公子哥兒,吃喝嫖賭,打架斗毆,樣樣都來。手下有一幫混混兒,壞事做絕,胡不來少年時進入洪江,就在張祖仁的手下混。女兒張文秀,倒是一個靈秀人兒,是洪江城里有名的美女之一。

后來,張家名揚洪江,得益于老爺子張洪昌的兩步棋。這兩步棋,都與聯姻有關。

兒子張祖仁結婚,沒能娶到洪江城里著名商號的女兒,女方是洪江城外三十里嚴家壩嚴財東的三閨女。這段婚事,原本不能給張家貼金,但張洪昌搞了一次大排場,擺了三天流水席,包下洪江所有的戲院,讓所有賓客,甚至街道上一些流浪的乞丐都吃喝玩樂了三天三夜,前無古人,后無來者。自此,幾乎所有的洪江人,都知道了這個張洪昌和張記油號。

至于女兒的婚姻,張洪昌最先看中的是余家的四子余成長。張洪昌早已和余興龍說好,只等余成長從云南回來,就把婚事辦了。沒想到,余成長拖了一年多才回到洪江,回來時,不僅帶回了崔玲玲,還帶回了余海風和崔立。張洪昌只好臨時改弦更張,把女兒嫁給了王子祥的第四個兒子王順喜。

此時,張家在洪江,還排不上名號,只是張記油號,排上了洪江八大油號之一。后來躋身三大家族,就更是時也勢也,完全因為張祖仁。

鴉片進入洪江后,張祖仁趕時髦,成了第一個嘗禁果的人。如此一來不打緊,張家的家產,漸漸變成了鴉片煙,被抽掉了。張洪昌就被這個不爭氣的兒子,給活活氣死了。不過,張洪昌一死,張祖仁沒有了管束,便完全放開了膽子,自己開起了鴉片煙館。不幾年,就將煙館擴大到了八家,如今成了整個洪江最大的鴉片商人。張祖仁的煙館,不知吸垮了洪江多少世家,張家卻是越來越興旺,很快成了洪江首富。但他這個首富名聲不好,只要他往街上一走,背后是罵聲一片,尋常的正當商人,也都不和他來往。

張祖仁這個首富只是表面上的。若以家族算,余家在洪江有兩大商號,一是余家的祖業余記油號,二是余成長的風云商號。這兩大商號中,風云商號,是僅次于張記油號的大號,余記油號,也可以在洪江排到二十名之內。而余家在長沙還開有余記商業,若是拿回洪江排名,大概也能排在十名之內,另外在安化還有一個茶場,是湖南省規模最大的茶場之一。若是將余氏家族產業加起來,張祖仁這個洪江首富,就只能往后排了。

至于王家就更是特別,大哥王順國,做的是木材生意,雖然開了一個商號,但在洪江,連三十名都排不上。本人和其他幾兄弟,來往也不是太多,羨慕忌妒恨使然。二哥王順朝,接過的是王家祖業,經營著王記油號,由于桐油供需飽和,洪江的油號太多、競爭激烈等原因,王記油號雖然在洪江同行排名第二,僅次于余記油號,但根本擠不進洪江十大商號。老四王順喜,按照當初父親的部署,開了王記茶號,表面上,是洪江十大商號之一,而實際上,其個人身家,很可能超過了張祖仁。

最值得一說的,還是王順清。表面上,王順清并不經營商業,只是當官,而且當的是一個七品芝麻官。可就是這個七品芝麻官,來錢的門路,比誰都廣。王順清在暗中做著一些什么生意,除了他自己,就連和他關系最親近的王順喜,都不完全清楚。有人暗地里說,王順清才是真正的洪江首富。

與洪江所有的商人相比,王順清要賺錢,門路比別人多得多,只要官場的一個動向,他就可以大把大把地撈錢。古立德要組建民團,王順清便又一次有了賺大錢的機會。

王順清說:“組織民團這件事,別人做,肯定不行,只能由你組織。”

王順喜點了點頭:“這倒是一個辦法。到時候,每家都得出人,出不了人的,就拿錢來。”

“就算是出人,那也得自己帶槍。”王順清說。

“對對對。”王順喜說,“洪江的這些商人,既要出人,又要出槍,子弟一旦加入民團,和土匪打仗的時候,難免會有個三長兩短,他們一定不干。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出錢。他們有的是錢,出這一點,不會在乎。”

王順清美美地干了一杯酒:“你覺得我這個辦法怎么樣?”

王順喜說:“辦法是好辦法。不過,我覺得,你還要去找一個人。”

“找一個人?哪個?”王順清問。

“去找我的舅子哥,張祖仁。”王順喜說。

王順清一時沒有轉過彎來,問道:“他一個鴉片煙鬼,風一吹就倒,我找他做什么?”

王順喜說:“找他是沒半點用,但你忘了,他的生意伙伴是西先生,而西先生的手下,有一支洋槍隊。”

王順清恍然大悟,隨即又擺頭:“那個鴉片煙鬼,我看見他,心里就不爽。他仗著自己這些年開鴉片煙館賺了大錢,以為老子天下第一,把誰都不看在眼里,我去找他,恐怕說不上話。畢竟,他是你的大舅子,還是你去找他吧。”

王順喜想了想,說:“要不,吃完飯,我們一起去?”

酒足飯飽,睡了個美美的午覺,下午三點多鐘,兄弟倆出門。畢竟,張祖仁的名聲不好,兄弟倆不想沾了這個壞名聲,故意把速度放得很慢,這里走走,那里停停,將半個洪江城逛了一遍,最后才到了張家門口。

余家沖以北的一片區域,是洪江的煙花之地,也是最繁華之地,光妓院就有一百多家,紹興班、荷風院等,極負盛名,幾家大的妓院,光妓女,就有上百名。除了妓院之外,這個區域,還多酒樓、煙館和戲院。一般正當人家,通常不會在這里置業。張祖仁到底是整個洪江最有名的混混兒,父親死去之后,他就把家搬到了這一帶,用他的話說,“我就是一個爛人,正好混在爛人堆里。”

王順清畢竟是汛把總,有負責地方治安之責。這一帶,屬于治安最為復雜的地區,他在這里走動,那是維持社會秩序,倒也沒人能說什么。

到達張家門前,王順喜四處看了看,沒有見到熟人,一步就跨了進去,入得門來,立即喊:“告訴你們家老爺,有貴客來訪。”

下人說:“我們家老爺正在會貴客。”

王順清心里不快了,自己是洪江最大的官員,除了自己,整個洪江,還能有更貴的客嗎?當即臉色一變,道:“老子日你個乖,什么狗屁貴客?快,去叫張財貴那病秧子出來見老子。”

王順清有個著名的口頭禪,是在軍營里學的。這句話最早的出處是哪里,誰都不知道。王順清就是喜歡說,這樣,才能顯得他和洪江所有的人全不同。

下人聽了這話,竟然不十分害怕,說:“對不起,把總爺,是胡師爺代表古大人,來拜訪我們家老爺。”

王順喜不知道哪里蹦出個胡師爺,問:“什么來頭?”

王順清說:“什么屁來頭?就是青山界那個胡不來。走,領老子去看看。”

說是領去看看,其實,王家兄弟對張家熟悉得很,根本不要人領,直接往里面闖,下人也不敢攔。一邊走,王順喜一邊問:“胡不來不是在省城當師爺嗎?什么時候回洪江了?”

王順清說:“他如今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當了新縣令古大人的師爺。”

王順喜眼珠一轉,道:“如果是這樣,他來找我哥,目的和我們就是一樣的。”

王順清看了一眼弟弟,不明白他為何有這樣的推論。

至少有一點,王順喜是說對了,胡不來確實是為了剿匪的事,來找張祖仁的。

胡不來的家鄉,在沅水對面的青山界,那里是絕對的鄉下,窮得一家人共一條褲子。胡家是當地唯一的富裕人家,有幾畝薄田,滿心希望胡不來能夠考中功名,傾盡所有,送他到洪江城里讀書。可洪江城是個商號,也是個花花世界,又結識了花花公子張祖仁,就跟在張祖仁手下當起了馬仔,想混吃混喝。因為有張祖仁罩著,胡不來也就成了洪江城里一個有名的人物。某一次,張祖仁跟人爭頭牌,對方也是公子哥兒,派頭十足,根本不把張祖仁放在眼里。胡不來為了討好張祖仁,沖上去打了那公子哥兒兩拳。沒想到這下惹了大禍,人家是寶慶府同知的公子,也就相當于現今副市長的兒子,絕對的官二代。

張祖仁出了一大筆錢,又找了同知的上司知府出了面,將自己的事擺平了。胡不來的事卻解決不了,公子哥兒一定要胡不來的一條腿加一條胳膊。胡不來自然不敢再在洪江混,撒腳丫子跑到了長沙。

此事過去了二十多年,當年那位寶慶府的公子哥兒,早已因為父親貪腐被抓,家人也跟著倒了大霉,自然不可能再找他麻煩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胡不來搖身一變,成了黔陽縣令的師爺,總算是衣錦還鄉了。

胡不來拜訪張祖仁,并非感謝當年收留之恩,而是找生意伙伴的。

胡不來之所以成為古立德的師爺,這里面還有一段故事。在長沙官場里混了多年,人情世故、官場規則,胡不來是諳熟于心,可他就是運氣不好,始終沒有碰到機會。而要論起官場人脈,他還是有一些的。恰好古立德外放黔陽,先要到巡撫衙門拿官印,然后要拜會一下長沙官場中人。

古立德在長沙拜見的只有一個人,和他同科考取的進士,名叫祝春彥。

祝春彥見了古立德,對他苦口婆心說:“年兄啊,黔陽這個地方,在整個湖南,是最為特別的一個地方。若是以全縣看,這是一個窮困之地,完全可以劃為國家級貧困縣。可就是這里,卻有一個洪江,是整個湖南乃至全國一等一的繁華之地。洪江有各種商號一千三百多家,錢莊票號二十多家,舞臺戲院六七十家,妓院青樓五十多家。比長沙府還富,在整個湖南,排名第一。所以,你這個縣令,要說好當也好當,要說不好當,那真是不好當,所有一切,都看洪江,而洪江的關鍵,在于洪江的那些商人。”

聽了此說,古立德立即變得虛心起來,討教道:“年兄教我。”

祝春彥說:“黔陽的事那么多,我哪有時間跟你一一道來?要不這樣吧,我給你推薦一個人,此人現在省城,卻是洪江人,對黔陽尤其是洪江的情況非常熟悉,錢糧刑名之事,樣樣在行。你到了黔陽,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問他。”

古立德長居京城,哪里懂得下面這些道道?他大概以為,祝年兄為自己推薦的是個上上人選,卻不知道,就為了這句話,祝春彥得了兩千兩銀子。而胡不來呢,在長沙混了多年,所有家底加起來,也不過百兩銀子,為了得到這一職位,他將能借的全都借了,湊足了這個數,從而獲得了這次跟古立德到黔陽的機會。離開長沙的時候,他留給家人的,沒有半點余錢剩米,而是兩千兩銀子的欠賬。他如果不能在洪江快速弄到錢,長沙的家人,餓死的可能都有。

要想在洪江撈錢,他就必須有一個搭子,這個人,除了張祖仁,不可能是別人。

張祖仁是洪江的一個狂人,整個洪江城里,沒幾個人能入他的眼。這也難怪,他是洪江首富,又和英國人艾倫·西伯來交好,西先生手下,有二十多名印度人組成的洋槍隊,所以,他連洪江第一高官王順清都不放在眼里。

胡不來來訪,張祖仁一看,他竟然空著手,臉色就不那么好看。

其實,是否帶禮物來,胡不來仔細思考過。若論兩人以前的交情,張祖仁是他的主子,馬仔去拜主子,哪有空手的理兒?但此一時彼一時,無論你張祖仁多么財大氣粗,畢竟只是一個商人。而今天的胡不來,卻是縣太爺的師爺,比你高到不知哪里去了。再若提著禮物上門,丟的就不是自己的人,而是縣太爺的人。

張祖仁哪里管這些,在他看來,就算是縣太爺本人來,空著雙手,那也是不能容忍的。因此,張祖仁先將胡不來冷了一陣,自己歪在軟榻上,抽了一泡煙,然后才讓下人把胡不來叫進來。胡不來進來一看,張祖仁仍然歪在軟榻上,眼睛半睜半閉,似乎有一種特別的迷離,別說是讓座,就連出氣的聲音都沒有。

胡不來也算見過大世面的,自然明白這其中的一切。他不露聲色,拱了拱手,道:“張老板,我給你送一筆錢來,不知你要還是不要。”

張祖仁心里一陣煩躁。以前,胡不來可是一口一個哥,現在卻扔過來一個冷冰冰的張老板。如果不是有送來一筆錢之類的話,他可能揮起煙槍扔了過去。

“坐。”張祖仁懶懶地說。

胡不來看了看,頓時覺得處境尷尬。這是張祖仁的專用煙房,里面是一張大大的煙榻,周邊雖有幾張凳子,但都是矮凳。胡不來若是坐在矮凳上,那就是在張祖仁面前示弱。若是坐到煙榻上,倒是平起平坐,可也有點欺張祖仁之意。猶豫片刻,他還是走近煙榻,坐下來。張祖仁是躺著的,他是坐著的,他頓時比張祖仁高了一大截。張祖仁大概意識到了這一點,立即坐直了自己。

“聽說你給古大人當師爺。”張祖仁的語氣平靜,完全聽不出表情,又不像是在陳述一件事。胡不來只好應了一聲是。張祖仁果然說:“到底混出個模樣來了。”

胡不來突然明白,張祖仁其實是在用這種辦法打發自己。對于張祖仁來說,一個縣令的師爺,根本就不算個人物,他還真不需要放在心里。對于這種人,來任何虛的都不行,得直奔主題。

“有一筆生意,張老板只需要動動嘴,不會有任何風險,可以坐在家里賺錢。”胡不來拋出了他的誘餌。

張祖仁問:“多大的生意?”

胡不來從他的語氣中知道,對于洪江首富來說,太小的生意,他沒有做的興趣。他突然明白,這個世界上,人和人是永遠不同的。有些人,一年能夠賺到幾兩銀子,就已經是大生意了。但有的人,一天就可以賺到幾百兩甚至幾千兩,你和他談一個十天半個月才能賺到幾百兩的生意,他是不會有絲毫興趣的。

“新來的縣令要剿匪。”胡不來說,“只要剿匪,就一定會派捐。我算了一下,剿滅一個土匪,恐怕沒有一百兩拿不下來。野狼谷有五百個土匪。那也就是說,這是一筆五萬兩的生意。”

“就算五十萬兩,五百萬兩,這種生意,和我有什么關系?”張祖仁說。

胡不來怕了他這種事不關己,立即說:“當然有關系。至少,其中的一萬兩,會與你有關。沒有一萬兩,恐怕也有七八千兩。”

這個數目,讓張祖仁有了一點點興趣。張祖仁雖然是洪江首富,一年下來,也不過幾十萬兩的進項。若是什么都不做,便能賺幾千甚至上萬兩,何樂而不為?“怎么和我有關?”他問。

“我會向古大人建議,用洋槍隊參與剿匪。”胡不來說,“你呢?可以和古大人談判,只要確認是由洋槍隊打死打傷的土匪,每一個,收銀兩百兩。”

“會不會太黑了點?”張祖仁說。

“你如果聽我的,保證沒有問題。”有關這一點,胡不來早已經深思熟慮。古立德若真是想剿匪,沒有這支洋槍隊,肯定寸步難行。別說兩百兩,就算是再高一些,古立德也會接受。

“你呢?你有什么好處?”在商言商,張祖仁自然知道,這個是繞不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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