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祥下葬那天,持續了幾天的雨,突然就大了起來,甚至比王子祥去世那天的雨還大。天幕之上,全都是黑云,一陣又一陣的閃電,似乎要將黑色的天毯給撕開,一聲又一聲的炸雷,炸得人心驚肉跳。

因為選定了時辰,王家不好不出殯。而出殯的隊伍,有幾里路長,最前面抬棺的,已經接近嵩云山,后面的,還沒有出洪江城。事前準備的所有紙人紙馬,全部被雨濕透,參加出殯的人,沒有一個不是滿身雨滿身泥。

事后,有幾十個人得了重感冒。洪江人因此說,這個老爺子,真是人精,死也就死了,竟然還要鬧出這么大一場事來。

出殯隊伍中,有兩個人不在,一個是余海云,另一個是馬智琛。送葬的人實在太多了,這兩個人沒有到,也沒人注意。這兩個人沒有來,是因為前一天晚上受了傷。

王老爺子去世,余家的兩個兒子在這里幫忙,有事做就做事,沒事做的時候,就守靈。連續熬了多夜,余海云實在有些熬不住了,便想,反正這里人多,自己何不趁著這機會,溜回去睡一覺。明天是大出殯的日子,累倒了就不好了。

這樣拿定主意,余海云走出了王家,往家里走去。

王家和余家,隔了三條街道,為了趕近路,余海云盡鉆小巷子。不想,剛從一條小巷拐進另一條小巷,突然覺得身后有異。余海云是習武之人,雖然極度疲勞,感覺還算靈敏,當即本能地向旁邊一閃。也就在同時,他感覺有什么東西從自己的腰間掠過,扎在巷子邊的墻壁上,發出特別的響聲。

與其同時,余海云側身,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到襲擊他的是一個蒙面黑衣人,雖然是在黑夜之中,依然可以看到他的一雙眼睛狠毒如刀。黑衣蒙面人下手狠毒,大有一招就置余海云于死地的架勢,這一招沒有刺中余海云,身體已經沖撞到余海云身邊。

余海云到底是疲勞過度的人,反應有些慢,他還沒來得及還手,黑衣蒙面人手中的兵器又一次橫掃過來。余海云只能側身跳開,身子卻撞到一堵墻上。這一撞倒是把余海風撞醒了。他迅速判斷形勢,這是一條小窄巷,兩邊都是窨子屋,好幾丈高,若想越過這些房屋逃走,根本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只有應戰。可打斗起來,巷子畢竟窄了,難以施展手腳。

因為天黑,余海云看不清蒙面人手中拿的是什么兵器,從長度判斷,像是刀,但從對方揮動時的聲音判斷,又像是棍。因為這個兵器不是太長,在小巷中,倒有優勢。相反,余海云赤手空拳,只能近身攻擊,而他的近身企圖,都被對方的兵器阻住。有好幾次,余海云閃避不及,身體的某一處,均被對方的兵器觸到,多處表面受傷。

一開始,余海云謹記舅舅的叮囑,沒有使用腿法。連著被幾次攻擊之后,他開始意識到,不使用腿法,自己不僅無法逃脫,還有可能被殺死。

認清形勢后,余海云冷靜下來,不得不采取了兩敗俱傷的打法來扭轉局面。他見蒙面人的武器掃來,不再避讓,而是主動攻上去,右手出拳,直搗蒙面人的面門。蒙面人見到這種魚死網破的打法,倒是愣了一下,手下遲疑,身體先避讓。蒙面人注意的是余海云的雙手,想不到余海云的腿法更加厲害。就在蒙面人避讓余海云的右拳時,蒙面人手中的兵器,擊中了余海云的腰部,顯然因為剛才的避讓,力度減了許多,只是兵器的頭部從余海云的腰部劃過。而同時,余海云的腿已經踢中蒙面人的胸部。

蒙面人挨了這一踢,猝不及防,一連退了幾步,剛剛穩住身形,不料余海云的腿法是個連環招,第一招使完之后,立即變招,跟著使出第二招。蒙面人還沒回過神來,余海云已經的第二招已經到了。

余海云所用的,和上次在半山亭對付余海風的是同一招:穿心腿。這一招接下來有兩個變招,一個是連環穿心腿,在對手立足未穩的時候使用,具有較大的殺傷力。另一個變招是出云穿心腿,也就是他用來對付余海風的那個變招。

這次,余海云只是使用了連環穿心腿。蒙面人顯然沒想到余海云的后一招會來得如此之快,而且如此之凌厲,完全來不及應對,就被余海云踢中胸部。蒙面人匆忙間應對,身子向后翻,想減緩對手的力道,但已經晚了,兵器失手,當的一聲,掉在地上,而他的整個人,一連向后幾個翻滾,逃開了好幾丈遠。

從前面幾輪過招來看,蒙面人的身手不弱,至少手上功夫,不會弱過余海云,有了兵器之后,甚至占了優勢。正因為有這一判斷,余海云認為,此人雖然中了自己的腿法,應該不會輕易放棄,彼此間,還應該有幾個回合的拳斗。讓他沒料到的是,蒙面人幾個翻滾之后,并沒有停留,直接逃走了。

余海云追了幾步,一腳踩在黑衣蒙面人摔落的兵器上,立刻揀起來,感覺腰上疼痛,心中翻涌,也怕中了埋伏,就不追了。

余海云用手一摸腰上,濕漉漉的,估計是受了傷,也顧不了許多,一陣小跑回到家門口,大聲喊道:“舅舅…舅舅…”

崔立開門,余海云闖起去,大叫道:“舅舅,有人想殺我!”崔立已經看到他手中提著的兵器,且腰上鮮血淋淋,嚇了一跳,先把他的衣服撩起來,發現余海云的左腰劃破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崔立一把將他拽到茶幾邊,從一樓練功廳拿來金瘡藥,給他敷上。三樓的余成長和崔玲玲聽到響動,披著衣服下樓了。

“海云,出了什么事?”崔玲玲手里拿著蠟燭,湊過來,擔心地問。余成長跟在后面,臉色平靜。

茶幾邊掛著一盞燈,余海云坐在椅子上,崔立給止了血,正在給他包扎。

“有人想殺我,從背后偷襲我,這個就是兵器。”余海云的手中還握著兵器,這個時候舉起來,大家才看清楚,其實就是一根鐵棍子,兩尺不到,大拇指粗細,一頭是尖刺。

余成長微微一怔:這兵器有點奇怪,或者說,這根本不是正式兵器,只是一個隨手用的殺人兇器。

余海云已經鎮定了許多,眉飛色舞地把兩人交手的情況說了一遍。余成長的神色變得極其凝重。崔立拿過余海云手中的鐵棍,比畫了幾下:“后面刺,明明是槍的招式,橫掃,是棍法的招式,一拳打在你腹部上,分明是羅漢拳的黑虎掏心啊!”

余成長臉色微微一變。

崔玲玲已經氣得臉色發白:“難道是…他?”

崔立臉色一沉:“海風呢?”

余海云搖了搖頭:“我沒跟他在一起,不知道他在哪里!”

崔立轉身,一個箭步沖出了門。余成長跟到門口,喊道:“他舅,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你別冤枉他!”

崔立回了一句:“我知道該怎么做,我先去看看。”崔立聽余海云說了被偷襲的經過,立即得出一個判斷:此人是個會家子。既然是會家子,卻不用自家兵器,說明是有預謀,不想被攻擊者看出自己的武功套路。可高手就是高手,聽余海云一說,立即就可以得出結論,此人的武功套路很雜,既會使槍,又會使棍,還會使拳。使槍,在洪江城,以崔立為首;使棍,以劉家為首;使拳,崔立、劉家以及馬家,都是高手。如果將這幾項綜合起來,只能指向一個人,他就是余海風。余成長說別冤枉了他,其實也已經認為,襲擊余海云的人是余海風。

崔玲玲也是會家子,她也得出了結論,將海云安頓好以后,她對余成長說:“想不到這孩子那么狠心,居然對海云下毒手。”

余成長壓低聲音,對崔玲玲道:“事情還沒有查清楚,你怎么就怪到海風的頭上?”

崔玲玲頓時漲紅了臉,氣憤地說:“不是他還能是誰?你這么護著他,可他就是一匹狼,是不懂得感恩的…”

余成長忙用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海風是什么性格,我很了解,他不至于這么喪心病狂…”

崔玲玲哼了一聲:“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們…就不該帶他回來,這就是引狼入室!”一邊說,心中焦急,眼淚就滾落下來。

余成長把她攬入懷中,崔玲玲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嚶嚶地哭:“成長,我們究竟做錯了什么?老天要這么折磨我們?”

余成長低聲安慰她:“玲玲,你放心,這個事情一定會水落石出。倘若真是海風干的,我不會饒了他!”

崔玲玲忙說了一句:“只怕那個時候你心軟了。”

余成長把她緊緊摟住,繼續安慰她:“這么多年了,什么風浪我們沒有經歷過?更何況在洪江,我們余家的根基很深,任何人想破壞余家,都沒那么容易!”

崔玲玲點了點頭,哽咽著:“成長,我也是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開開心心過日子,我不希望看到不好的事情發生在我們家人的頭上…”

崔立出了家門,到了余海云遭受襲擊的小巷子,自然是什么都沒有發現。不過他看了現場,感覺黑衣蒙面人是特意在這里埋伏,等候襲擊余海云的,用心之險惡,可見一斑。

接下來,崔立到了王家。王家很多人守靈,到處都是人,靈堂里有很多人在打牌,既有玩撮牌的,也有玩麻將的。還有些人圍在一起談天說地,自然也有些人走來走去。中國人對于死亡,其實是很超脫的,既然死亡已經發生,就被稱為白喜,無論是哭喪還是守靈,都只是白喜的一種程序。最初的哭喪已經過去,此時,僅僅只是守靈,人們該吃的吃,該喝的喝,并沒有太大的異狀。崔立在此時出現,沒有任何人覺得有異,反倒覺得他應該一直在這里,甚至沒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在靈堂里轉了一圈,沒有見到余海風,轉身出來,一眼看到余海風從外面進來。

余海風穿著黑色褲子,布鞋,上身穿著白色的褂子,辮子卷在脖子上,低著頭,一邊走,一邊系著褲子。余海風走到兩條板凳前,那兩條板凳是并在一起的。余海風甚至沒有向別處觀望,坐到板凳上,身子一倒,躺下了。

崔立走過去。

余海風打了個哈欠,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了一下,立刻翻身站了起來:“舅舅,你這么早就過來了呀?”

別人搞不清楚崔立是否一直在這里,余海風是清楚的,他知道舅舅此刻應該在余家。今天是大出殯的日子,他以為舅舅是因此而來,故而有此一問。

崔立不動聲色,看了看余海風。靈堂四周,擺了很多燈,這種燈燃的是食用油,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添油。因為燈多,室內顯得很亮。崔立看余海風,是想知道他有沒有受傷,這一看,果然看到余海風左衣袖有一塊紅色,顯然是血跡。

“你受傷了?”崔立不動聲色地問。

余海風笑了笑:“沒事,白天抬東西的時候,碰了一下。”

崔立點了點頭,問了句:“海云呢?看到海云沒有?”

余海風抬頭四處看了看,有些疑惑:“不知道去哪里了,兩個時辰前,我還看到他的。您找他有事?我去找。”

“不不,我沒事,只是隨便問一下。”崔立說,“你不回家休息一下嗎?”

余海風說:“時間不早了,上午要出殯,我在這里躺一下就行了。”

崔立看了看兩條板凳:“剛才我進來的時候,沒看到你啊。”

“我一直躺在這里睡覺。”余海風說,“剛才是被尿憋醒了,出去撒了泡尿。”

崔立淡淡地道:“我先回去了。”也不等余海風說什么,轉身就走。余海風等舅舅走遠了之后,才坐下,倒在板凳上睡覺。

余家人懷疑蒙面人是余海風,可實際上,這絕對是陰錯陽差,真正的蒙面人是馬智琛。

余海云認為,蒙面人是想殺了自己,可實際并非如此,馬智琛碰到余海云完全是偶然,和余海云動手,也是一時意氣。

馬智琛從古立德那里接受的任務中,有一個公開任務,秘密調查無影神手案。這個無影神手神出鬼沒,總在人們意想不到的時候,對某一富商下手。馬智琛經過多次調查以及分析,認為這個無影神手一定經常在洪江城里游動,熟悉洪江城的一切情況,隨時準備作案。因為實在找不到破案的頭緒,馬智琛就想到了一個笨辦法,穿上夜行衣褲,黑布蒙面,提著一根鐵棍,在洪江城里四處走動。他倒不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碰到無影神手,而是要體會一下無影神手作案的心情和手法。

也是完全湊巧,他躲在角落處,默默蹲守的時候,見余海云過來。

一念之差,馬智琛決定襲擊余海云。不為別的,只為那天在江灘訓練場,余海云打了自己,他要出這口氣。

馬智琛畢竟還是太年輕了,如果換了一個更為成熟的人,此事畢竟已經過去,也就忍了。馬智琛卻認為,在這小巷子里,自己報復余海云,神不知鬼不覺。這事經不得猶豫,如果猶豫幾秒,肯定就是另一個結果。那一瞬間,馬智琛腦子里冒出念頭之后,立即采取了行動。余海云認為對方是要殺了自己,馬智琛卻沒想過。馬智琛知道余海云武功不弱,出手不敢有所保留,才會造成余海云的誤解。

以馬智琛最初的設想,一擊之下,將余海云打傷,出了一口惡氣,也就罷了。實際上,一擊之后,馬智琛后悔了,他被余海云纏上了,根本脫不了身。為了盡快撤出,馬智琛只好出殺招,又不敢現了本門武功。為了盡量逃開,他才不得不一再出狠招。讓他沒想到的是,余海云還有更厲害的功夫。

馬智琛受了傷,且不清楚傷勢到底如何,他不敢大意,主動回了家。馬占山見狀,立即上前探問,馬智琛正要開口說話,話沒說出,倒是有東西從口里出來,是一口血。

馬占山、馬占坡大驚失色,連忙將馬智琛扶進內室。馬占林也聞訊起來了,兄弟三人,將馬智琛安排躺下,脫下他身上的衣服,就見胸前背后兩大塊烏紫。兄弟三人一見,頓時臉色大變,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刻沒說話。還是馬占林說:“快,快救智琛。”

另外兩人才驚悟過來,三個人不需要安排,各自分頭行動。馬占山留在房間內,伸出雙手,按住馬智琛受傷的部位,調勻自己的氣息,將身上所有的氣,集中于兩掌,再通過掌心,傳輸給兒子馬智琛。

武俠小說中,將這種療法稱之為功療,說得神乎其神,說什么耗去多少真氣之類。其實,這是一種氣功治療方法,用氣功化解傷者體內的瘀血。馬占林、馬占坡二人,也沒有停著,一個去拿馬家獨創的金創藥,另一個,去熬草藥。

剛才,馬家三兄弟之所以神色大變,是因為他們對這種傷并不陌生,已經是第二次見到。這種傷聯系到馬家的一段歷史,也是馬家來到洪江的原因。

馬占山的父親也就是馬智琛的爺爺,名叫馬震天,原是威震西北四省的綠林好漢,箭術百步穿楊,百發百中,手中一把彎刀,刀下亡魂無數,還有一套奔馬拳,迅若暴風驟雨,所向披靡。馬震天所做的營生,主要是在茶馬古道上搶馬幫。官府曾經多次派兵清剿,可馬震山神出鬼沒,官府連他的影子都抓不到。

有一天晚上,馬震天回來時,也像今晚的馬智琛一樣,進門吐了一口血。馬占山三兄弟立即將父親扶到床上,解開衣服一看,見他胸前背后各有兩團烏紫。兄弟三人想盡一切辦法為父親醫治,卻無力回天,拖了半年,馬震天傷發,吐了很多血,死了。

據馬震天介紹,害他的人,名叫瞿仁杰。

馬震天說,也是他疏忽,有一天見到一個凍得快死的人,便把他救了。此人告訴馬震天,他姓瞿,名叫仁杰,湖南寶慶府人,經營黑茶生意,經常來往于湖南以及西藏之間。不想,這次遇到了歹人,將他的貨物搶了。他和一個家人僥幸逃走,卻又迷了路。他的家人把所有的糧食留給他吃,自己先餓死了。瞿仁杰原以為,自己大概會死在西北,沒想到被恩人所救。

瞿仁杰身上,唯一值錢的,只有一捆十兩茶。瞿仁杰說,這種茶叫渠江薄片,是湖南黑茶中的上品,而且,這種茶,至少有五十年以上的歷史,極其珍貴。瞿仁杰說,他們瞿家,肯定是完了,一百多捆十兩茶,他帶出來的僅這一捆,他們瞿家,就算十輩子,也還不清這筆賬務。他絕對不敢再回湖南,但愿恩人能收留他,保他一條賤命,他以這捆茶相贈。

毫無疑問,馬震天是個惡人。絕大多數惡人,壽命都不長,根本原因在于,但凡是惡人,既有惡人要收他,也有善人要殺他。他的仇家太多,能夠保住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也有個別惡人長命百歲,實在是因為這類惡人行事極其謹慎,自我保護工作做得好。馬震天基本也屬于這樣的人,他從來都不會輕易相信別人。

馬震天雖然救了瞿仁杰,但是,要讓他相信瞿仁杰的那一套話,根本不可能。就算是瞿仁杰拿出渠江薄片,馬震天同樣沒有放松疑心。馬震天得到這捆茶后,自然會好奇,托人鑒定過了,得知這捆茶確實是渠江薄片。因為這捆渠江薄片存世已經超過五十年,原本只算普通的茶,便成了茶中極品,算是寶物,比黃金還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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