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這一點,余海風也覺得奇怪。古立德給馬智琛的工作,就是調查無影神手案和采花大盜案。幾個月過去了,這兩樁案子一點進展都沒有,據說,古立德常常將張俊錄和章益才叫過去罵得狗血淋頭,對馬智琛,卻是完全的信任。

余海風甚至有一種感覺,古立德給馬智琛的工作,肯定不止這兩件。而他沒有說出的工作,一定干得很好。否則,古立德沒有理由仍然留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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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立德奉召去了一趟武昌總督府,湖廣總督林則徐單獨召見了他。這次談話持續了很長時間,使得古立德對國家大勢看得更清了。

林則徐給古立德算了一筆賬,大清朝每年的財政收入,大約在4500萬兩左右。而因為鴉片而輸出的白銀,高達600萬兩。已經連續幾年,國家經濟實際在負增長。聽到這個數字,古立德暗中算了一筆賬,僅僅是小小的鴉片,就使得中國每年失去超過13%的財政收入。這個數字實在太觸目驚心。

林則徐說,連續多年,大量白銀流出,使得中國經濟幾近崩潰,百業凋敝,商業不振。如果不禁煙,未來幾年,白銀的流出,還將大幅度增加,用不了幾年,可能超過1000萬兩。如此下去,國家的財政收入只可能越來越少,國力只可能越來越弱。

古立德得到的另一個消息是,朝廷已經決定禁煙,皇上因此專程召見林徐則,將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前往廣東禁煙。

林則徐希望,自己在廣東禁煙時,內地也同時呼應,掀起一次聲勢浩大的禁煙運動。他特別指示古立德,整個湖南省,洪江是煙害的重災區,一定要把洪江的禁煙搞好。若在洪江禁煙,一定會引起社會動蕩。目前,湘西地區匪患嚴重,故此,禁煙之前,一定要把匪患問題解決,至少要搞好禁煙時的外部環境。

對于林則徐之說,古立德深以為然。回到黔陽之后,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古立德突然對野狼谷采取了行動。

由于林則徐直接過問湘西的剿匪行動,烏孫賈不得不將附近幾個縣民團的指揮權交給古立德。古立德便以集中訓練為名,在幾個縣之間頻繁調動兵力,對外卻宣稱是野營訓練。同時,古立德又用捐集的款項,購買了四門大炮。

這一天,洪江傳來喜訊,馬智琛抓到了無影神手。

馬智琛之所以花了幾個月時間,其實是將洪江的人口情況進行了一次全面摸底。自古代起,中國就有戶籍管理制度,周宣王的文史記載中,有“料民于太原”的話,其實就是人口普查。但當時的戶籍管理,并沒有常設的登記制度以及管理機構,通常以宗法制為基礎,族長說本族有多少人,上面就認定是多少人。一些大的宗族,每天都有生死,因此,這種登記極不準確。像洪江這種商貿之城,流動人口多,更不容易掌握。

馬智琛花了好幾個月時間,白天深入到各街巷進行人口摸底,晚上在一些偏僻的街巷蹲守。

經過這一番工作,馬智琛從四萬多常住人口和兩萬多流動人口中,理出了一百多人,又對這一百多人進行甄選,逐一摸底,最后還真被他找出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天堂壽材鋪的老板,名叫顏治平。

說起這個顏治平,還真是一個奇人。他家并不在洪江,而是巫水東岸的古楓村,離洪江有幾十里路,是一個山區小村,整個村子,也就二十幾戶人家。顏治平小時候,家里窮,想讓他學一門手藝,于是拜了一個木匠師傅。從八歲起,他便跟著這個木匠師傅走村串戶,一年四季,除了春節,幾乎沒有回過家。他跟著師父整整十年,直到師父老了,做不動了,他才自立門戶。

顏治平自立門戶卻不做家具,而是專替人家做棺材。極其特別的是,他做棺材出了名,周圍的老人,均以死后能睡顏治平親手做的棺材為人生目標。顏治平也就很快在洪江開起了棺材鋪,取名天堂壽材鋪。顏治平的棺材供不應求,價格也就水漲船高。后來不僅僅是洪江人用他的壽材,就連寶慶府,也有相當多的人,用他的壽材。

也許是成功來得太快了,顏治平太年輕,又沒讀過書,被勝利沖昏了頭腦。顏治平開始吸鴉片,癮越來越大,完全沒有心情也沒有精力做棺材了,他的家業,也就迅速地垮了下去。僅僅三年之后,顏治平就像當初快速成功一樣,快速破產了。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會賣掉棺材鋪。但是沒有,顏治平的棺材鋪由他的幾名徒弟撐著。天堂壽材鋪的生意到底怎么樣,洪江人并不清楚,但在其后的三四年時間,并沒有人再提起這家壽材鋪,倒是真的。

馬智琛之所以盯上這個人,有兩個原因:第一,此人是能工巧匠。馬智琛經過長時間分析,認為根本不可能存在無影神手,一定是借助了某種工具。而這種工具,只有能工巧匠才能完成。第二,此人吸大煙,需要通過意外方式獲得煙資。

即使如此,馬智琛也沒有立即行動,而是進行了一番小心求證。

他躲在壽材鋪的對門觀察了五天,發現這間棺材鋪竟然連一口棺材都沒有賣出去。他又找隔壁鄰居們打聽,隔壁鄰居們說,自從顏治平吸上了大煙,不能做壽材了,到他們這里買棺材的人,只有那些暴死的。這都是一些薄棺材,售價也很低,利潤極薄。即使如此,十天半月賣不出去一副,是很正常的事。

十天半月賣不出一副棺材,顏治平的壽材店卻養了兩個伙計,他本人還抽鴉片,錢從哪里來?這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查明這些后,馬智琛去了一趟縣城,將此事向古立德報告。

古立德說:“不錯,應該就是這個人。余下的事,我來處理。”

古立德帶著一些衙役,來到了洪江,抓了顏治平,將他關在巡檢司里。馬智琛以為古立德抓了顏治平后,會立即審訊他,但是,古立德將顏治平往牢里一扔,不管了,反倒去視察洪江街道修繕工地。因為臨近年底,古立德又帶著縣衙的一幫人,去慰問鰥寡孤獨,給他們送去一些過冬物質。

第三天,古立德才將顏治平從牢里提出來審問,此時的顏治平,已經被煙癮折磨得不成人形。古立德拿一桿煙槍放在他面前,問他什么,他就坦白什么。

其實,顏治平的作案手段非常簡單。他利用自己的手藝做了一個作案工具,這個工具是可以伸縮的,類似于現在可伸縮的釣魚竿。不用的時候,縮在一起,可以藏在身上,根本不會被人發現。若是要使,抽出來,便成了一根很長的釣竿。他選擇的作案地點,一定是有后窗的,他從后窗將釣竿伸進去,將目標物釣出來,再收起釣竿,大搖大擺地離開。

無影神手案告破,古立德在洪江城里了搞了一次公審大會。公審過后,又在太白樓舉行慶功宴。正當大家酒酣的時候,古立德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悄悄離開了洪江,趕向野狼谷,指揮剿匪。

胡不來是第二天早晨才發現古立德不知去向的。

前一天晚上,胡不來參加了慶功宴,而且和余成長坐在一起。表面上,他和余成長有說有笑,暗地里,早已經恨他入骨。胡不來想,一定要想個什么辦法,將余成長整死。問題是余家在洪江的勢力太大,普通的辦法對付余成長肯定不行,更巧妙的辦法,既要時間去想,也需要絕佳的時機。

喝完酒后,胡不來在街上轉了幾圈,然后回到了姜魚街。他在姜魚街一個偏僻的地方,買了一幢兩進兩層的窨子屋,將桃云母女安置在這里。只要回洪江,他便以此為家。桃云母女從此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對他倒十分感恩。一大早,胡不來趕去巡檢司,準備隨古立德一起回黔陽縣衙,才知道古立德一個晚上沒有回來。

對此,胡不來不方便問,也不好說什么,只能在巡檢司里等。到了中午,還不見古立德回來,只好返回姜魚街吃午飯,并且摟著桃云睡了午覺。桃云懷了他的孩子,他不好做什么事,心中想著應該抽時間去一趟萬花樓。可因為不知古立德的情況,他不敢輕易行動,只得忍著。

下午在巡檢司又等了半個下午,直到準備離開時,古立德才派人給他送來一封信。

信中,古立德并沒有說明自己的去向,只是要求他在洪江多留幾天,盡量將洪江與鴉片煙有關的情況摸清楚。

次日,胡不來睡了個懶覺,中午由桃云的母親服侍吃飯,喝了半斤湘西洞藏老酒,然后去萬花樓。

花蝴蝶剛起床不久,正在吃燕窩粥,見胡不來進來,看了他一眼,問:“吃飯沒有?”

胡不來說:“吃過了。”

花蝴蝶看了他一眼:“你喝了酒?和誰喝的?”

“暫時我還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來了。”胡不來說,“酒能助興,所以,我就一個人喝了點。”說著,胡不來將身子往花蝴蝶身上蹭。

花蝴蝶說:“狼急什么?讓我吃完這碗燕窩粥。”

“沒辦法,一看到你,我就覺得自己年輕了二十歲,渾身都是干勁。”胡不來說。

花蝴蝶說:“真等不及的話,我吃我的,你做你的。”

胡不來在花蝴蝶臉上捏了一把:“好像我到你這里來,是專門為這事似的。你慢慢吃,我跟你商量點事。”

花蝴蝶看了看胡不來:“太陽不出出月亮?有事跟我商量?不是什么好事吧?”

胡不來說:“你先找個人去通知順清,讓他到這里來一趟。”

文官守制是三年,武官守制,只給假一百天。王順清早已經守制期滿,回汛把總署了。花蝴蝶說:“他晚上會來。”

胡不來說:“有大事,你快點去叫他。”

花蝴蝶吃完燕窩粥,出門找了個人去通知王順清,然后返回。門才剛剛關上,胡不來已經從后面抱上她,手腳并用,直接將她抱到了床上。過后,胡不來摟著她,手還不停地在她胸前游動。

王順清來了,敲門。胡不來翻身而起,慢慢穿衣服。花蝴蝶披了衣服去開門,王順清進來,看了他們一眼,心中有些惱火,表面上卻不露聲色。

“什么事?”王順清坐下來,問。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機會問你。”胡不來說,“余海風的事,你是怎么對余成長說的?”

王順清說:“我按你的意思說的啊。”

“我的意思?你不能不說詳細點?”胡不來需要搞清楚,是不是王順清在背后使了暗招。

王順清想了想,說:“那天余家出殯,我把余成長叫到旁邊,簡單地說了幾句話。我記得我說,海風侄子這件事,恐怕有些麻煩,搞不好會定一個通匪罪。這件事,你要快點想辦法,不能拖。”

“你就說了這些?”胡不來問。

王順清說:“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可能還暗示過他要拿二十萬。這件事不是了了嗎?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胡不來說:“也不知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問題,余成長拿了二十萬的銀票,直接去找了古立德,說是有人出了這個價。”

王順清說:“他怎么這么不會來事?這錢怎么能直接交給古大人?應該交給你呀。”

胡不來揮了揮手:“算了,這件事不說了,已經過去了。”

王順清倒是奇怪,過去了?怎么過去的?按說,古立德一定想到,是手下有人搞鬼吧。一下子索賄二十萬,這個人膽子也太大了點。當官的人,不怕手下蠢,就怕手下背著自己玩名堂。只要發現有人可能在背后搞名堂,幾乎所有官員都會傾盡所能,將這個人查出來。是胡不來太狡猾,還是古立德太糊涂,放過了這件事?

胡不來自然不會說,他轉了個話題,說:“我找你來,是為了另一件事。”

王順清知道,胡不來的事,就沒有好事。自己如果同胡不來玩下去,未來可能很慘。可他又身不由己,太多把柄被胡不來抓住了。他多少有點不耐煩地問:“什么事?”

胡不來說:“上次我跟你說過了,朝廷要禁煙。”

“真的要禁?不會像以前一樣,做做樣子吧。”王順清說。

“這次不同。”胡不來擺了擺頭,“這次的風刮得很大。如果我的估計不錯,這次禁煙,一定會來真的。我們不能有任何僥幸心理,一定要提前部署。”

“提前部署?怎么部署?”花蝴蝶問。

胡不來說:“首先,這時候絕對不能再進貨。已經進的貨,要盡快處理掉。千萬不要在家里留存一丁點兒貨。否則,一旦被查出,不是我嚇你,說不準就會砍頭。”

“我這里是一點貨都沒有。關鍵看順喜那里,不知他有沒有貨。”王順清說。

“你告訴他快點把貨出手。但是,只能秘密地做,千萬不要告訴其他人。”胡不來說,“這件事非常重要。古大人是個很精明的人,他如果知道有風聲透出來了,一定會查的。那樣,我們就被動了。”

“順喜那里,存貨恐怕不會少。”王順清說。

“我知道你怕虧本。這事,不能僥幸。”胡不來說,“還有,我會向古大人爭取,洪江的禁煙,由你主持。只要命令一下來,你立即帶人去查封張祖仁的家產和他的八間煙館。他那五桿象牙煙槍,你千萬別搞丟了。”

“要不,我們三個人,一個人分一桿?”王順清試探地問。

“不行。那個,我有用。”胡不來說。

“老子日你個乖,你難道想獨吞?”王順清幾乎是跳了起來。

“想什么呢?”胡不來說,“張祖仁家有多少家產?如果那五桿煙槍你都舍不得,還能得到他的那些家產?與他的家產相比,那幾桿煙槍,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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