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塵點了點頭:“沒錯,是你外公家流傳下來的武功秘籍,你往最后看…”

余海風強忍住心中的好奇,翻到后面,卻是舅舅傳給自己的追魂腿法。余海風仔細一看,上面是十二招,每一招之中都蘊涵多種變化。余海風看了幾招,暗暗心驚。舅舅崔立只傳給自己十招,有兩招根本沒提起過,更為關鍵的是,舅舅傳授給自己的,只是皮毛,許多應該有的變化,舅舅從來沒有說起過。

余海風驚訝地抬起頭,望著無塵。無塵也凝望余海風,良久,才緩緩地道:“別急,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好在你現在身體開始好轉,但估計也不是一兩個月的事。你就安心在這里養傷,等你傷養好了,有些事,我會告訴你的。”

“可是…”余海風簡直不知該怎么問,又覺得面前這位師父身上,有太多神秘。

無塵說:“你現在傷沒好,這些功夫,還不能練。不過,你可以按照書上所寫的練氣,這對于你的恢復,是有好處的。”

又過了十天,余海風可以下床走動了,那本武功秘籍里所有的一切,他已經記得滾瓜爛熟。無塵對他說:“我知道你已經記住了書中所有的招數,但是,光記住沒有用,還要勤練,要用心去感受。當然,你現在的身體情況,也不能過多地練。如果你覺得精力還行,就簡單地動一動,一邊動一邊背那些招式,在心里練。”

余海風心里其實很急,他希望自己能快點好起來,好起來后,他要去報仇。

舅舅之仇,弟弟之仇,七刀叔之仇,繼輝哥之仇,整個忠義鏢局之仇。血海深仇,壓在他的心頭。白馬鏢局為什么要殺這些人?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要搞垮忠義鏢局,要成為洪江第一鏢局。可是,僅僅只是想成為洪江第一,便如此大開殺戒?這馬家人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官府,那些人為了搞倒古立德,竟然置人命于不顧。

馬智琛也是馬家人,他知道這一切嗎?想到這一點,余海風心中充滿了糾結。自己把他當朋友,可他到底是人還是鬼?他之所以離開馬家,會不會是因為他早已經知道,馬家其實充滿了邪惡,他要遠離這個罪惡的家庭?

另一方面,他又不急著離開。一來,他還沒有完全康復,也沒有學好秘籍中的武功。二來,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個無塵師父和自己之間,似乎有著什么特別的淵源,這個淵源,似乎又牽連著這本秘籍,牽連著更多的秘密。雖然無塵是個出家人,可許多時候,余海風能夠從她的目光中,看到一種特別的光芒,一種凡塵俗世的靈光。

又一個月過去了,余海風的身體基本康復,余海風一直等著無塵師父向自己說點什么,可是,她一直沒有說。余海風已經沒法再等了,相對于無塵師父所背負的秘密來說,余海風更希望知道家里的情況,忠義鏢局的情況以及洪江的情況,他更需要去尋找報仇的機會。

這天傍晚,他和無塵一起吃飯。飯食非常簡單,全部是無塵自己種的蔬菜,卻美味可口。無塵一個勁地勸他多吃點,可他想著怎樣向無塵開口,吃得很少。無塵顯然看出了他的心事,主動問:“想家了?”

他點了點頭。

“想知道我俗世的身份?”無塵又問。

余海風再次點了點頭。

無塵很平靜地說:“我的俗家名字叫崔飛鶯。”

余海風猛地驚呆了。崔飛鶯,這個名字,早已經深深地埋在他的心底,卻從未被他提起過。“崔…飛…”他說不出口。

“是不是聽說過這個名字?”無塵仍然顯得十分平靜。

“難道說狼王…不,野狼幫的那個羅大毛說的,都是真的?”余海風問。

無塵放下碗,看了他一眼,“我的名字,你是從那個人口里聽說的?你爹,還有你娘,從來沒有說過?”

余海風的眼淚已經流出來,雖然無塵仍然沒有說出真相,可他已經猜到了。他擺了擺頭,“我有好多疑問,一直想找爹問一問,可是…每次,我都不知道怎么開口。”

“你想知道真相?”無塵問。

余海風重重地點了點頭。

無塵說:“那個人告訴你的,有一點是真的,別的,可能都是假的。”

“一點?哪一點?”余海風問。

無塵說:“你的生身母親不是崔玲玲,崔玲玲是你的小姨。你的生母叫崔飛鶯,也就是我。”

盡管余海風已經意識到面前這個人就是自己的生身母親,可得到這個答案時,他仍然十分震驚。他想,他應該做點什么,可是他慌亂得很,唯一能做的,便是先站起,然后跪在無塵的面前。他張開了嘴,想叫一聲娘,可是,這個字就是吐不出來。

無塵摸著他的頭,“孩子,起來吧,你沒有必要給我行這樣的大禮。你的生身母親是崔飛鶯,而我現在是無塵。”

余海風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了無塵的雙腿,哭著叫道:“娘──”

無塵顯然動了俗世的塵念,眼淚流了下來。她輕輕抱著余海風的頭,“孩子,我之所以出家,之所以取名無塵,就是想拋棄俗世的一切塵念。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拋不下你,所以,我才來到洪江,進入水佛寺。”

隨著無塵的講述,余海風才知道,爹和娘以及舅舅之所以不講他的身世,之所以對他充滿了懷疑,是因為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樁罪惡。

狼王羅大毛告訴他的一切,前半部分是真實的。羅大毛確實悄悄地愛上了崔飛鶯,只不過,崔飛鶯愛上的是余成長。那次,余成長決定從西藏返回,便帶崔飛鶯回洪江,稟明父母后,和崔飛鶯結婚。羅大毛意識到,若是等余成長返回,自己便永遠沒有機會了。他借機給崔飛鶯喝了藥,令她昏迷,然后趁著晚上,將她擄走。

崔義雄夫婦發現羅大毛和女兒崔飛鶯不見了,立即追上來。羅大毛知道,帶著崔飛鶯,自己一定走不快,很快就會被崔義雄追上,自己雖然身強力壯,論武功,卻不是崔義雄夫婦的對手。所以,他設置了一個陷阱,誘使崔義雄夫婦掉進陷阱中,然后將其殺害。

羅大毛不僅殺害了崔義雄夫婦,而且強奸了崔飛鶯。為了防止崔飛鶯逃跑或者自殺,羅大毛將崔飛鶯的手腳都捆了。崔飛鶯之所以沒有自殺,除了自己被捆之外,還有一個原因,羅大毛偷了崔家的武功秘籍。崔飛鶯只好假意迎合羅大毛,希望有機會將武功秘籍拿回或者毀掉。

不想,崔飛鶯懷孕了。

余成長從西藏返回順豐客棧,得知變故,發誓要殺掉羅大毛,救出崔飛鶯。羅大毛自知不是余成長的對手,便東藏西躲。正是在到處躲藏之時,崔飛鶯抓住一個機會,拿回了武功秘籍。羅大毛以為是逃跑時遺失了,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也就是這時候,余海風出生了。崔飛鶯在月子里,身邊又多了個襁褓中的嬰兒,影響了羅大毛逃跑,終于被余成長追上。兩人一場惡戰,羅大毛身負重傷,昏死過去。眼見羅大毛必死無疑,崔飛鶯自知無臉面對余成長,便跳河自殺。

余成長見羅大毛身上多處受傷,且流了大量的血,認定他已經死了,就算沒有死,大概也活不成。便不顧羅大毛,抱起余海風去找崔飛鶯。

余成長沒想到的是,羅大毛并沒有死,昏迷幾天后,又活了過來。余成長并沒有找到崔飛鶯。崔飛鶯跳河后,不久就昏迷了,隨后隨著流動的河水漂了很長距離,才被好心人救起。崔飛鶯輾轉回到順豐客棧,才知道客棧早已經關閉,余成長帶著崔玲玲、崔立以及余海風,去了洪江。

崔飛鶯自然知道,她和余成長之間的情緣已了。可是,她放不下兒子,于是,她隨后也到了洪江,在水佛寺出家。

這個真相,令余海風震驚不已痛苦非常。狼王羅大毛殺害了自己的外公外婆,又殺害了自己的舅舅和弟弟,還強奸了自己的母親,毫無疑問,他應該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問題是,他竟然是自己的生身父親。

“娘──”余海風哭道,“我該怎么辦?”

無塵沒有說話,她其實也不知道該怎么辦。這個孩子身上,背負著太多的仇恨,太多的血雨腥風。他還不知道,他的養父余成長、養母也就是小姨崔玲玲以及妹妹余海霞以及余家二十三口,全部被羅大毛殺了,這可是滅門慘禍。崔余兩家,全部被羅大毛殺了,她能對兒子說報仇的話嗎?她如果讓兒子去報仇,那就是讓兒子去殺他的生身父親。這話,她無論如何說不出來。

“還有一件事,你大概很想知道吧?”無塵說,她不得不轉換了話題。

余海風抬頭,看著母親。

無塵說:“你一定不理解,白馬鏢局為什么要殺死你舅舅和你弟弟?”

余海風又是一驚:“難道這里面也有什么秘密?”

無塵說:“有關這件事,我也只是猜測。很多年前,你的祖外公,也就是我爺爺,在西北打傷過一個大盜,那個大盜就姓馬。這件事,我小時候聽你祖外公說過,說那個大盜殺人如麻,死于他手中的人,不計其數。你祖外公一家,就有四個人死于他手中。后來,你祖外公隱姓埋名,跟在他身邊兩年,才找了一個機會,用十二追魂腿法把他打成重傷。這個大盜有三個兒子,你祖外公擔心仇家尋仇,嚴格規定子孫后代,任何人,不準公開使用十二追魂腿法。”

母親這樣一說,余海風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他隱約聽說,子祥爺爺出殯的頭天晚上,弟弟海云受到攻擊,不得已用了追魂腿法。舅舅和母親一度懷疑那個襲擊弟弟的人是自己,而馬智琛曾親口向他承認,是他襲擊了海云。此后,余家人曾經被人一再襲擊,原來是馬家想查清,追魂腿法到底是不是余家祖傳。

余海風原本急著下山,聽了母親所講的這一切,他倒不急于下山了,根本原因在于,有很多事,他還沒有想清楚,尤其是怎么對待鷹嘴界上的那個人。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崔飛鶯也就是現在的無塵,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近三十年來,自己沒有盡到半點人子之責,盡管她說她現在是無塵,了無塵念。但余海風覺得,在自己處理所有的凡塵俗事之前,應該多陪一陪母親。

他不說下山的話,無塵也不再提這個話題。這樣一來,兩個月很快過去了。

在余海風留在水佛寺的這幾個月時間里,外面發生了很多事。

首先,余家慘遭滅門慘禍,萬花樓數名妓女被土匪搶走。烏孫賈立即參了古立德一本,說這一切均因為古立德好大喜功,明明沒有剿滅土匪,卻謊報軍情,致使野狼幫坐大。他建議將古立德革職查辦。同時,為了便于剿匪,他還建議由王順清暫代黔陽縣令一職,同時兼任洪江汛把總,專職負責剿匪事宜。

湖廣總督裕泰當即下令,著寶慶知府烏孫賈督辦古立德一案。

烏孫賈親自前往黔陽縣衙,將古立德帶走。好在古立德事前有了準備,將妻子送回家了,女兒雖然不知去向,古立德卻已經猜到,一定是跟著馬智琛去了長沙。事情過去都已經這么多天,馬智琛并沒有從長沙返回,這說明巡撫大人將馬智琛留下了。

古立德是被枷走的,囚車經過黔陽縣城的時候,古立德的心中,有一種蒼涼感。整個黔陽縣城,竟然沒有一個百姓對他表達哪怕一點點同情或者別的情緒。此時,他才意識到一點,官員對老百姓做了好事實事,那是本職,是分內之事。歷史上無數次出現的萬民傘或者夾道相送之類的事,一定是假的,是做出來的。

和古立德一起被帶走,卻沒有被囚枷的,還有胡不來。幾天之后,胡不來搖身一變,成了烏孫賈的師爺,被派回了王順清身邊。此時的胡不來,既是烏孫賈的師爺,又是王順清的師爺。

另一件大事,王順清不僅接管了黔陽縣民團,還組建了洋槍隊。這支洋槍隊共有三十條洋槍,都是王順清找洪江商人捐助的。洋槍隊組建之后不久,王順清搞了幾次剿匪行動,聲勢鬧得不小,卻沒有一次是針對野狼幫的,先后把周邊四股土匪肅清,因而得到了朝廷的表彰。王順清也清楚,剿滅野狼幫根本不是他的事,甚至不是寶慶府的事,必須三省會同,才能完成。

第三件大事,艾倫·西伯來再一次來到洪江。西伯來給洪江帶來了兩樣東西,一是帶來了洋槍,讓王順清組建了洋槍隊,一是帶來了鴉片。洪江那些被古立德查封的鴉片館,又開了起來。當然,大多數鴉片館已經易主,其中,白馬鏢局從王順清手里買走了九家,成了洪江最大的鴉片館幕后老板。當然,馬家并沒有公開經營這些鴉片館,而是請人打理。表面上,白馬鏢局,仍然是他們的主業。

也是在此期間,無塵將洪江的這些變化告訴了余海風。最后一次說明的是余家的滅門慘禍。

得知余家發生如此之大的變化,余海風自然不可能再留在山上了,當天晚上,便下了山。

※※※※※※※※※

夜黑如墨。

忠義鏢局,劉巧巧的閨房之中,桌子上點著一支蠟燭,燭光跳躍。劉巧巧坐在床邊,深情地凝望著熟睡的孩子,喃喃地說:“孩子,快些長大,練成一身好武功,為你爹、爺爺、奶奶,舅公、姑姑報仇…”

她說著,淚水無聲地滾落。

窗戶上有了輕輕的響動。

劉巧巧抬起頭來,看到窗外站著一個人。

劉巧巧心中一凜:“誰?”

窗外傳來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是我,別大聲。”

劉巧巧猶如見到鬼一般,充滿了驚恐。余家經歷慘禍,雖說都是野狼幫所為,可是,野狼幫和余海風的關系,始終都是一個謎。余海風神秘失蹤之后,再沒有聽到他的任何消息,謠言倒是不少。最大的謠言說,余家所遭遇的慘禍,都是因為余海風聯絡了野狼幫。余海風根本就不是余成長的兒子,而是野狼幫大頭領狼王千人斬的兒子。余海風因為仇恨弟弟余海云搶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所以才會害余家全家。

“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劉巧巧問。

“什么話?我當然是人。”余海風說,“我在山上養了幾個月的傷,剛剛才聽說家里出了事。”

劉巧巧說:“你是不是來殺海云的孩子的?孩子就在這里,你要殺的話,連我一起殺了吧。”

“你說什么?”余海風說,“海云是我的弟弟,涵秋是我的侄兒,你怎么能說這種話?”

劉巧巧說:“整個洪江都在說,你殺了海云,也是你滅了余家全家。”

“別人不相信我,連你也不相信我?”余海風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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